第五十章 水榭惊魂（第1页）

沙哑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飘荡，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却又让人捉摸不透。老渔夫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隔着摇曳的芦苇，似乎能穿透一切遮掩，首首落在林晏藏身之处。

林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是陷阱，还是生路？这老渔夫出现得太过巧合，神情又太过镇定。阿庚舍命引开敌人，流云斋内部可能存在的背叛，韩谦的阴险，林泉那断断续续的警告……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让他不敢再轻易踏出一步。

他死死攥着怀中的信匣，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他没有回应，只是屏住呼吸，将身体伏得更低，透过芦苇的缝隙，更加仔细地观察着那条船，那个人。

乌篷船很旧，船身的木头呈现出被河水长期浸泡的深色，篷顶的茅草也有些稀疏，看起来与这河道上任何一条讨生活的渔船并无不同。老渔夫身上的蓑衣带着水渍，斗笠边缘破损，握着竹篙的手布满老茧和冻疮的痕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自然得……近乎完美。

然而，就是这份完美，让林晏心中的警铃大作。一个真正的、在河道上风吹日晒的老渔夫，眼神或许浑浊，或许精明，但绝不该是这般……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河风吹过，芦苇荡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窃窃私语。远处，阿庚引走追兵的方向，早己恢复了寂静，那声决绝的铳响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不能再等了！无论这老渔夫是人是鬼，他都必须赌一把！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搜捕的人发现！

林晏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冒险回应，那老渔夫却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用竹篙轻轻敲击了一下船舷，发出“叩叩”的轻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催促：

“雾要散了，客若不走，老朽可要收竿回家了。”

雾要散了……这话像是在说天气，又像是在暗示着什么。林晏心中一凛，抬头看了看天色，厚重的云层确实比刚才淡薄了一些，若真等雾气散尽，他在这片空旷的河岸芦苇荡中将无所遁形。

赌了！

他猛地一咬牙，拨开身前的芦苇，踉跄着走到了河岸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警惕：“老丈……流云易散，不知何处可觅归途？”

这是他根据林弘诚的暗号，临时做出的试探性回应，并未完全按照原话。

老渔夫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紧紧抱在胸前的双手位置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锐利得让林晏几乎以为对方己经看穿了信匣的存在。

“归途？”老渔夫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用竹篙指了指下游方向，“这世道，哪有什么坦荡归途。若要寻个暂时歇脚、避避风雨的水榭，老朽倒是可以撑你一程。”

水榭？不是三号码头！林晏心中又是一紧。计划再次变更了？是林弘诚通过其他渠道传递了新的指令，还是……这老渔夫自作主张？

他紧紧盯着老渔夫，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破绽，但对方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眼神无波无澜。

“怎么？信不过老朽？”老渔夫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语气平淡，“那就请自便吧。只是提醒客一句，这河岸两边，可不只老朽一条船，也不只老朽一个渔夫。”

他话音未落，林晏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下游不远处的另一片芦苇荡中，似乎有乌篷船的影子一闪而过！不止一条船！他们在监视！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晏的后背。他明白了，自己早己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这老渔夫或许是唯一可能带他离开的途径，尽管这途径同样充满未知的危险。

没有退路了。

“……有劳老丈。”林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不再犹豫，快步涉过浅水，在老渔夫的示意下，弯腰钻进了那低矮的乌篷。

船内空间狭小，弥漫着鱼腥味和水汽，光线昏暗。林晏蜷缩在船舱一角，将信匣死死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短刃。

老渔夫没有再多言，竹篙在岸边的泥地里轻轻一点，乌篷船便灵巧地调转方向，无声无息地滑入河道中央，顺流而下，速度竟是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