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第2页）

笔直地坠下来，快得像一道绿色的闪电。雾在那道影子的轨迹上被扯碎、荡开，露出一线浑浊的天光。

绿影落在兽的背上，足尖一点，借力再起，人在空中翻了个身，手里一道绸带甩出去，很长，色彩鲜艳的的，在灰雾里亮得刺眼。

绸带在空中展开，绷得笔直，带着破风声，“唰”地缠上兽的脖颈。绿影落地，双手绞紧绸带，向后猛拉！兽被勒得头颅上扬，前爪离地，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嘶哑的咆哮。

这时江铮才看清那人。

像陈年的苔藓，像雨打过的芭蕉叶，沉郁的、几乎发黑的绿。一件半旧的绿绸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袖口收窄，露出苍白的手腕。那人身形单薄，站在兽的身侧，对比之下瘦得像一根竹竿。

是沈择音。

他双手死死拽着绸带，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凸起来。兽在挣扎，巨大的力量通过绸带传到他身上，他没松手，足跟死死抵住地面，靴底在石板上磨出尖锐的声响。

雾在散。

以沈择音为中心，那层吞噬一切的灰白正在迅速消退，像退潮一样，从街道尽头开始，一片一片地露出原本的样貌：青石板、砖墙、木窗、招牌、拴马桩……雾气退到哪里，哪里就恢复了颜色和形状。

退到兽的身边时，已经能清楚看见它被绸带勒紧的脖颈，皮毛下贲张的血管，还有它因窒息而张大的嘴，舌头吐出来，滴着涎水。

沈择音忽然动了。他拽着绸带，足尖在兽的前腿上一点，借力腾身，整个人沿着绸带向上疾走，每一步都踏得狠，踏得实，绸带被他踩得向下凹陷，又弹起。三步就上了兽的肩，再一步，踏上了兽的头颅。

他站在兽的头顶。绿衫下摆被风吹得扬起，露出底下更苍白的肤色。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撇着，像在忍受某种不适。

然后他抬脚，踩了下去，往下碾。

兽的头颅被踩得向下一沉，前腿一软，几乎跪倒。沈择音借着这一踩之力，向后翻身跃下。

落地时很轻，几乎没声音，随即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背都在抖，左手还死死攥着绸带的一端，右手捂住了嘴。

雾已经散了大半。整条街恢复了原样，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反射着晃眼的光。

早点摊的热气重新升起来，馄饨汤的香味飘过来，一切都回来了，除了街心这头被绸带勒住脖颈、跪倒在地的巨兽，和那个咳得停不下来的沈择音。

江铮向前走了一步。

沈择音的身影如绿色闪电劈开浓雾，绸带缠住兽颈时，雾气骤然退散。他咳着直起身，掌心一点猩红刺目。

那是血。很淡，量不多，但确实是血。

沈择音直起身。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才抬起头，朝江铮这边看过来。

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很淡，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也映出她身后逐渐聚拢的谢清辞、何其姿、叶昀、羡陈、林锦、谢原。

他看江铮的时间比别人长一点。就那么一点，大约多了一息。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扫过她沾了泥的裙摆，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被咳嗽撕扯过的哑，但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带了绳索。”他说，抬起左手，指了指兽，“先捆牢。它一时半刻挣不开，但绸子不结实。”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江铮脸上。

“这里不能久留。迷阵破了，布阵的人会有察觉。”他说话时气息不太稳，中间换了口气，才接下去，“我带妳们出去。走另一条路。”

江铮看着他。

江铮又向前走了一步。

“沈择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沈择音看着她，没应声，只是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用绳索捆牢，”他哑声说，目光掠过江铮，“绸带撑不久。迷阵已破，布阵者会察觉。”

谢清辞没立刻回答，朝何其姿抬了下下巴。薛庭烨从腰间解下一卷麻绳，抛过去。

沈择音接住。他蹲下身，开始捆兽的前爪。动作很熟练，打结又快又牢，但中间又咳了两声，他偏过头，用肩膀抵住嘴，等咳完了，继续捆。

兽还在挣扎，但脖颈被绸带勒着，力气小了很多，只能发出粗重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