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丛（第1页）

江铮坐直身体，从谢清辞手中拿过那只仍在震动的铜壳怀表。她看了一眼表盘，手指收紧，随后手臂一扬，怀表穿过敞开的车窗，落在外面沙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厢内静了一瞬。

“得进去。”江铮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既然逃不掉，就在里面找办法。”

“怎么进？”谢原问，“我们都睡着？”

“一起。”何其姿接话，她目光扫过众人，“要进就同时进。梦境既然能通，人多能有照应。”

羡陈摇头：“可刚才清辞说了，再次睡着时，去的未必是同一个地方。”

“那就需要“锚”。”叶昀用指节叩了叩车厢地板，“上次进去，我们在院子里遇到了兽。

那个环境有特定气息、声音，甚至温度。如果我们入睡前，脑子里反复想的就是这些细节。”

“可能把我们拉到同一个“层面”。”林锦接过话，“像用同一个口令打开同一扇门。”

江铮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一个人醒着看守。”

“轮流。”谢清辞说，“第一次，我醒。妳们进去。以沙漏时间为限，”

她看向窗外，“我有计时的沙漏，若现实时间过了一刻钟妳们还没动静，我就叫醒一个。”

“怎么叫？”羡陈问。

“摇醒，或者用凉水。”何其姿道，“外界刺激应当有效。”

“进去之后呢？”谢原追问，“分散找还是聚在一起？”

“先聚。”江铮说，“落地后立刻互相确认位置。沙漠空旷，可以靠声音，约定一个哨音。”

叶昀提议，“找到了就回应一下。”

林锦想了想：“如果进去后，环境不是沙漠怎么办？”

“那就退。”江铮说，“立刻设法让自己醒来。疼痛最直接，进去后第一件事，每人在自己手腕系一根细绳，末端捏在手里，需要醒时用力拉扯，皮肉的痛感应该能传回现实。”

她说：“这次进去的目标不是战斗，是观察，看那个世界有无边界，有无规律，有无……出口。”

“好。”何其姿总结，“现在重复一遍：入睡前专注回想沙漠细节；落地后回应寻人；遇险拉绳自醒；以探查为主，避免交战。”

几人相互对视，逐一颔首。

谢清辞推开车门，从外面取回那个被扔出去的怀表，擦净沙土，重新拧紧发条。表盘上的磷光在昏暗车厢里幽幽亮着。

“开始吧。”她说。

野草长到八尺高，叶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擦过衣裳时发出沙沙的脆响。

风从池塘那边卷过来，草浪便一波一波伏低、扬起，露出底下潮湿的黑土，又很快被新倒下的草叶覆盖。整片草海在风里呈现出一种躁动又规律的涌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七个人排成一列，江铮在第二位，左手与谢清辞的右腕相连，右手向后伸着，掌心向上，让羡陈能稳稳搭住她手腕。

她脚跟先落地，然后整个脚掌才慢慢放平，身体重心随之移过去，不摇不晃。

谢清辞走在最前。她左手握着一截削尖的硬木枝探路，每走三步，木枝便向前斜插一次，拨开草叶观察地面。

她的背始终挺得笔直，但脖颈微微前倾，耳朵朝着风声来的方向侧着。偶尔有草叶扫过她脸颊，她眼皮都不眨。

羡陈跟在江铮身后。她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要等前面的人完全站稳才迈腿。

右手一直按着自己腰侧的荷包，里头装着迷魂散和自制小型炸药，走动时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每当这声音稍大，她立即停步，用右手捂住荷包，等声响彻底消失才继续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鼻翼因为屏息微微翕动。

叶昀在第四位。她是唯一没有低头看路的人，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江铮的背上，借由对方身体的倾斜幅度来判断脚下地形。

她的右手紧紧搭在林锦腕间，左手却一直半举着，五指张开，这是在测风。

草叶摩挲的哗啦声时强时弱，她便据此调整步伐节奏，风声大时走快两步，风声弱时立刻停住。有几次风骤然停了，整片草海死寂一瞬，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

林锦被夹在中间。她走得最吃力，因为必须同时配合前后两人的节奏。

叶昀停她就得急刹，身后的谢原却未必能马上反应过来，几次撞上她的背。

每到这时，林锦就缩一下肩膀，随即立刻稳住，示意谢原调整距离。

她额头的汗聚成珠，顺着眉骨滑到眼睫上，她不敢抬手擦，只能使劲眨眼，汗珠便碎成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