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2页）

没等定论，一名言官出列，声如洪钟，“陛下！京城云栖寺昨夜降下祥瑞，佛光普照，此乃上天垂怜，护佑我朝风调雨顺！臣以为，当择吉日举行祭祀大典，以谢天恩！”

祭祀大典，向来是立嗣前的一道坎。满殿朱紫心照不宣，目光在龙椅与几位皇子之间来回逡巡。

皇帝没接这话茬，只抬了抬眼皮，目光穿过珠帘，落在了最末流的队列里。

“江越。”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殿内的低语，“听闻你近日在翰林院整理《天工类纂》，于工部旧档颇有心得。云栖寺既是天降祥瑞，便由你协助苏怀瑾，去瞧瞧那异象究竟是何缘故。若真是天意，也好记上一笔，留于史册。”

满殿死寂。数百道目光瞬间钉在江越背上。

江越出列躬身，“臣遵旨。”她看似声音平稳，指甲却早已陷入肉里。

皇帝又淡淡道：“至于万寿节，朕素来不喜铺张。百姓尚苦，朕心不安。”

四皇子萧锐立刻出列，躬身道：“父皇仁德。儿臣以为，万寿节虽不宜铺张，但可开仓放粮，以彰君恩，安抚民心。”

“不可！”一名户部侍郎立刻跳出来反对，“今岁收成本就不好，国库空虚，若再开仓放粮，恐动摇国本！”

“国库空虚，便要问为何空虚！”另一名御史立刻接话，话锋直指大皇子一派的势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若养的是蛀虫，便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臣以为，当开源节流，肃清吏治！”

两派官员瞬间唇枪舌剑，一边说开仓是仁义，一边说不开仓是守成。吵声在殿内回荡，像一群聒噪的乌鸦。皇帝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江越垂着眼站在殿中，任凭那些“开仓”“节流”“蛀虫”的字眼从耳边刮过，她盯着金砖上倒映的烛火，心里想的全是那云栖寺的苦差。

殿内官员有来有回的吵了半晌，此时皇帝终于停了敲扶手的动作，半睁开眼，视线扫过江越，又落回苏怀瑾身上。

“怀瑾，”皇帝淡淡道，“江编修年少及第，此番去云栖寺，还需你照应着。”

苏怀瑾躬身，“臣，遵旨。”

文武百官静了一瞬，那点死寂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随即又爆发出更聒噪的声浪。

奏事声、驳斥声、借着百姓疾苦暗讽对手的声音，在奉天殿的高穹下撞出令人心烦的回响。皇帝始终半阖着眼，直到一柱香将尽，才抬了抬手指，“容后再议。退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落下，满殿朱紫才如梦初醒，鱼贯而出。官袍摩擦声重新响起，却比入殿时多了几分仓皇与浮躁。

江越混在人群中往外走，袖口下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痕，血腥气混着龙涎香的甜腻，堵在喉头。她刚踏下汉白玉阶，便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眼，苏怀瑾正立在御道旁等她。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那点默契里透着同样的凝重。

云栖寺的“佛光”，这差事看似清贵，实则是个烫手山芋。若是真的祥瑞，他们不过是去锦上添花，功劳算不到头上。若是假的，背后牵扯的必是如今在朝中暗流涌动的佛道之争。查实了，得罪人。查不实，便是欺君。

“明日辰时，宫门外会。”苏怀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你带上天禧年间的工部营造旧档，尤其是关于云栖寺修缮的那几卷。”

江越垂眼，只淡淡应了一个字，“是。”

苏怀瑾没再多言，绯色的官袍一转，便没入退朝的人流里。江越也低头往翰林院的方向走。路过东厢房时，她瞥见陆小笙正扒着窗棂往外看，见她回来想说什么，可江越连步子都没停，径直穿过了回廊。

她回到西角库房，将那几卷被《天工类纂》和《天禧杂录》拢进布包。指尖划过书脊上“云栖寺”三个字时，她顿了顿。天禧年间，云栖寺大修，主持方丈是天子亲封的“护国禅师”，可如今，那座寺庙早已荒废多年。

次日辰时，江越准时到了宫门外。

风卷着残雪，将宫墙下的青石板冻得发亮。苏怀瑾已在那里候着，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立在马车旁像一株落了霜的寒松。他身边还站着个人，正不停往宫门方向张望。见江越的身影出现，那人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江越！”

那副矜贵里又透着几分憨气的嗓音，隔得老远就撞了过来。江越脚步一顿，抬眼看去才认出那是峥衡。

江越心头一热，数月未见，世子爷黑了不少，身板也壮了一圈，少了那点世家公子的绵软气，多了几分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