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1页）

王弼的指尖在茶碗沿上敲了敲，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前朝工部旧档，天禧年间至今，凡涉及营造、冶铁、河工者，皆在此处。院里要编《天工类纂》，你既是状元，便由你来理一理这些故纸堆。”他语气平淡，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看戏的凉薄。

李典簿在门外听得真切，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终究没敢进来。

江越的目光扫过那十几口樟木箱。箱体上的霉斑在炭火光下像一片片腐烂的云纹，铜锁锈死，锁孔里塞着陈年的灰尘。最上面那口箱子上模糊不清的墨字“天禧三年，军器监呈”。

“下官领命。”江越打量了片刻便应下了。

王弼似乎没料到她应得这么干脆，眉头皱得更紧，乖蔺地“哼”了一声，“既领了命，便从今日起理。三日内，先给本院一份目录出来。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这翰林院的编修，你怕是也坐不稳。”

“是。”江越躬身，转身便走。

李典簿见她出来，脸上又堆起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江编修，这差事倒是清闲。院里西角有个空库房，堆些杂物，您若不嫌弃便在那处理旧档吧，也清净。”他嘴上说着清闲，瞟过那堆樟木箱地眼神里却全是戏谑。

江越见状便知，这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也是翰林院给新人的“规矩”。

“有劳李典簿。”她没挑破，只淡淡应了一句。

西角库房离王弼的院子极远，一路走去，回廊里的官员们见她一身新官服，却领着杂役搬那十几口霉箱子，目光里的鄙夷便更不加掩饰。有人低声嗤笑，有人摇头叹息。

库房门一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樟脑味扑面而来。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雪顺着洞灌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江越挥手让杂役退下，独自一人站在库房中央。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乌纱帽的帽翅轻轻晃动。她环视一圈目光又落回那十几口箱子，忽然又想笑。这便是她费尽心力想要进来的地方。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握住最上面那口箱子的铜锁，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只用匕首尖对着铜锁缝隙里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那把锈死多年的铜锁，竟被她生生挑断了一截锁舌。

她将这些箱子一个个打开，霉烂的纸张味冲得人发晕。她粗略地翻了一下这些发黄的纸张，上面的墨线早已模糊不清，有“军器监”、“天工坊”的字样，还有被朱砂狠狠划掉的批注。

江越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拍了拍身上的霉味，又看了眼残缺的桌椅板凳，只得先将这些旧纸放一放。

库房里静得只剩风声。外头偶尔传来同僚经过的谈笑声，隔着风雪与回廊，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越从箱底摸出几块边角木料，这大约是前任管事留下的，看起来倒像是上好的檀木。她用匕首熟练的削出了两根长短合适的木榫，对准椅腿的卯眼，掌心一压，“咔”的一声，严丝合缝。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牛皮，剪成细条，塞进松动的榫缝里，再用力一敲，这椅子便稳了。用同样的方法修好了张歪斜的案几，又找了几张废纸胡好了窗户的破洞。

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粉尘，对眼下这个清净地方甚是满意。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雪光透过新补的窗纸，在屋内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她掏出箱子里的旧档摊在案上，指尖翻过一张张发黄的图纸，墨线模糊，批注凌乱。她看得极慢，偶尔在一处被朱砂划掉的“天工坊”字样上停留片刻，又面无表情地翻过。

案上的烛火被窗纸滤过的光一衬，显得格外冷清。江越的指尖停在另一处批注上，

那是工部某位郎中潦草的笔记，写着“天工坊所呈‘连发机巧’，费巨万，然。。。。。。无用”。后面的字被朱砂狠狠涂去，只留下一团暗红的污迹，像干涸的血渍。

她盯着那团污迹，匕首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无用？云姬留下的东西，怎会无用。

她又翻了几卷，发现类似的记录竟不止一处。有的被划掉，有的被撕去半页，还有的整卷整卷地失踪。她看着铜锁上新鲜的刮痕，眸色沉了沉，这些箱子近日里似乎还被其他人动过。

江越把玩着一枚铜锁愣神了片刻，随即走到窗边往远处看了看，此处刚好能看见回廊尽头那株老松的枝桠。接着远处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像是刻意放轻了，却又不想完全掩饰。

她眼神瞟向门口，将匕首握在手里，刀尖朝外。

脚步声在库房门外停了。

“江编修。”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下官典籍厅陈顺，奉王侍讲之命，来取今日理出的目录。”

江越没立刻应声。说好的三日之限，怎得今日就来了，王弼这是存心刁难。

她又看了一眼门外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微微前倾，像在窥探。

“门未锁。”她只说了三个字。

接着门便被推开一条缝，一股炭火气混着脂粉味飘了进来。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文官，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地往她案上扫。

“江编修好雅兴，这库房破败，竟也被您收拾得齐整了。”陈顺笑呵呵地说着，目光落在那张修补好的案几上，笑意又淡了些，“只是。。。。。。王侍讲吩咐，目录须得今日申时前交到他案头。这旧档繁多，江编修可要抓紧才是。”

江越没接话，只将那张记着字迹的废纸轻轻覆在旧档上，然后抬眼，“有劳陈典籍转告王侍讲，下官既领了命，自当尽力。三日后自会将目录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