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第2页）

她把桌上的钱收进铁盒子里，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像一件东西被轻轻地封了起来。她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伸手推了一下，让它靠在墙角。

“你刚才写的那几行字，”流云说，“你把付叔的账和周老师的账分开列了。你在每一行前面都写了还清之后的日期。你算的是一年后的事。”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你去年这个时候也觉得一年很快。你去年这个时候口袋里有十块钱，背着蛇皮袋从旧厂区走回来，在河沟桥上站了一会儿。”

林岁的手停在铁盒子的边缘。她没有回头看他。“……你记性这么好？”

“我是云。”流云的声音跟在灶台边一样，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气流浮在那里，“见过的事，不费心也能记住。”

林岁把手从铁盒子边缘收回来，站起来把账本合上，放在灶台角上。

她走到窗台边推了一下窗户，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她脸上。

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路灯黄着，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口。

“我欠自己一个馒头。”她说，声音不高，“你说的是我中午饿肚子没吃的那一顿。”

“你说的是今天那碗粥，也是前天那个没买成馒头的早上，也是去年冬天你蹲在垃圾箱旁边把手套摘了数钢镚的时候。”

林岁没有说话，把窗户又推回去一些。她没有关上，留了半指宽的缝，风还能钻进来。

“那一个馒头我什么时候还？”

“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数着米粒下锅的时候。那时候你自然就还了。”

林岁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弯腰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端起碗坐在门槛上，面朝着黑漆漆的走廊，低头慢慢喝着，米粒在汤里浮着，温热的蒸汽扑在她脸上。

流云没有跟过来。

它留在窗台上，像一盏没有拧亮的旧灯，只是习惯性地待在那个位置，不亮，也不灭。

喝完粥之后她坐在门槛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林岁把空碗放在脚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拿回灶台上。碗底剩了一点米汤，她用食指沿着碗边刮了一圈，伸进嘴里，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