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第1页）

大曜二百三十七年，暮春。

皇城紫宸殿外，玉阶千级，白石为栏，两侧铜鹤衔珠，香炉中沉水香袅袅而上，将整座大殿笼在一层淡青色的烟雾里。

殿宇巍峨，重檐歇山顶上铺着一色明黄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俯瞰着脚下匍匐的百官。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文官在东，武将在西，绯色、紫色、青色的官服层层叠叠，如同两片不同颜色的潮水，在大殿中央留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这界线，已经存在了很多年。

大曜立国百年，女尊为体，女子读书、出仕、领兵、经商，男子主内、持家、教养子嗣。朝堂之上，女官为绝对主流，偶有男子出任技术性官职，也多在钦天监、太医院这类清要之所，从不涉足实权。

然而百年承平下来，朝堂内部渐渐分出了两个壁垒分明的集团——

以东阁大学士沈玉书为首的世家文官集团，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把持着官员任免、赋税钱粮、礼制教化，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文派”。

以镇国大将军魏红缨为首的军功武将集团，手握京畿三营与边镇十二卫的兵权，子弟多在军中任要职，战功赫赫，是朝堂上桀骜不驯的”武派”。

两派互相倾轧已非一日。文派骂武将粗鄙无文、穷兵黩武；武将笑文臣手无缚鸡之力、空谈误国。女帝苏徽华在位三十七年，前期尚能以铁腕压制，到了晚年，精力不济，两派争斗愈演愈烈，竟到了政令不出尚书省的地步。

而今日，所有人都知道，将有大事发生。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宁静。百官齐齐俯首，山呼万岁。

珠帘微动，一个身着玄色织金凤纹朝服的女人缓步走出，在龙椅上落座。她已年近五旬，鬓角染霜，面容却依旧清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阶下百官时，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这便是大曜第三任女帝，苏徽华。

“众卿平身。”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苏徽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东侧文官队列最前方，沈玉书一袭紫袍，手持象牙笏板，面容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西侧武将队列之首，魏红缨一身甲胄，腰悬佩剑，虎目圆睁，面色铁青，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苏徽华心中冷笑一声。

这些人，以为她老了，以为她看不透他们的盘算。文派想让储君纳世家子弟为正夫，从此东宫便是文派的天下；武派想让储君娶将门之后，以军功巩固兵权。两派各怀鬼胎，却都忘了一件事——

这天下，姓苏。

“今日召众卿前来，”苏徽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有一道旨意要宣。”

她微微抬手，身旁的掌印太监捧着一道明黄卷轴走出，展开，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君苏清晏，温文睿哲，孝谨仁明，已至婚龄。特赐婚温氏嫡长男温景言为东宫正夫，择吉日完婚。又，前大将军李眷然，虽获罪去职，然早年戍边有功，特赦其罪，赐为东宫侧夫，同入东宫。钦此——”

话音落下，整座紫宸殿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如同热油锅中泼了一瓢冷水，朝堂轰然炸开。

“陛下！不可啊！”

第一个出列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柳如眉，她是文派中坚，此刻面色涨红，伏地叩首：”温氏嫡男为正夫，臣等并无异议。然李眷然乃是戴罪之身，前年因贻误军机被削去兵权、贬为庶人，如此身份，怎能入侍东宫？储君乃国本，东宫正侧之选关乎国体，岂能以罪臣侧之？请陛下三思！”

“柳御史说得是！”立刻有几名文臣出列附和，”李眷然一介武夫，粗鄙无文，入东宫恐失储君体面！”

西侧武将队列中，魏红缨猛地踏出一步，甲叶哗啦作响。

她没有看那些文臣，而是直直望向龙椅上的苏徽华，声如洪钟：”陛下！李眷然是我大曜第一男将，五年戍边，大小七十余战，斩敌首一万级！前年那一仗，分明是朝中有人克扣军粮、迟发援兵，才导致贻误战机，到头来却让他一个人背了黑锅！陛下今日召他入东宫，臣魏红缨——谢陛下隆恩！”

说罢，她单膝跪地，铁甲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身后的武将们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谢陛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