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上的少女（第1页）

2016年6月17日，距离毕业展还有不到十四个小时。

工作室里只剩林见溪一个人。三排画架靠墙立着，蒙着白色防尘布，像一队疲惫的士兵。空气里悬着松节油和赭石粉的气味，被六月的潮热沤得发闷。头顶两盏日光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每隔几秒就轻微嗡鸣一声，光线随之明灭，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时有时无，像个不稳定的念头。

她站在自己那幅画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一米五乘两米，画布是她跑了三家店才找到的最大的亚麻胚布，底料涂了五遍，每一遍都用砂纸细细磨平。画面中央，一个少女撑着透明伞，站在一场暴雨里。雨线用刮刀横着拉出来，薄而锐利。少女身后是匆匆而过的人群，面容用灰白色块虚化，五官模糊，只有轮廓，像一场被时间冲淡的潮水。所有人都朝着画面右侧走，只有少女逆着人流，脸微微扬起，目光穿过画布，落在某个无法被画面框定的远处。

林见溪给这幅画起了名字，叫《逆向人流》。

名字写在背面，铅笔，很轻，像是随时可以擦掉。

但她知道，擦不掉了。

手机在窗台边震动。

手机是去年买的，白色外壳，屏幕边缘已经磨出细小的划痕。震动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被放大，贴着水泥地面滚过来，像一颗小石子跳了很远。

她没动。

手机停了几秒，又震起来。

林见溪走过去，看见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她知道是谁。

接通。

“见溪。”父亲的声音，跨过三百公里，从家乡那个小城传过来，音质被电流削得薄而硬。“我看了你发来的毕业创作照片。”

她握紧手机，没有接话。

“主题太灰暗了。”父亲顿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最后放弃了，“不好看。”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色。天阴着，从下午开始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

“我帮你联系了市规划局，他们缺一个宣传干事。”父亲继续说，语速平稳，像是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铁饭碗，下周一去面试。”

“爸——”

“你不用急着表态。我知道你喜欢画画，但喜欢不能当饭吃，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拦过你？学画画，考美院，我都由着你。四年了，该收收心了。”

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经过反复演练后的从容。那种从容比争吵更让她喘不过气。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很远的雷，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的。空气里的潮热似乎又重了几分。

“见溪，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说，嗓子发紧。

“那下周一”

“爸，我想再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听见父亲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仿佛有重量，压在听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