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醒时分 8 梦醒（第1页）

8梦醒

——梦醒时，没有一滴眼泪是无情的。

那通电话还是发生在我公开出柜之前。大约过了两周后，我在社交账号上公开出柜了。从此我的社交账号当然立即热闹了起来，赞的、骂的、看热闹的、阴阳怪气的都有，每天都有数不胜数的留言。然而在一片热闹中，有一名留言者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ID是“晨光中的凯瑟琳”，这难免不让我浮想联翩。

《在晨光中》是一首热度不算高的钢琴曲，但我和黛西都太清楚这首曲子对于彼此的意义了。而“凯瑟琳”虽然是常见的女性名字，但我还是在第一时间就想到《呼啸山庄》里的凯瑟琳了，著名的在现任与前任之间摇摆不定的女性角色。因此“晨光中”和“凯瑟琳”这两个元素的组合，很容易就会让我想到黛西头上去。

这个ID的留言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些支持鼓励我的话，但这个ID若真是黛西的话，她明显是故意让我猜出来是她。她想告诉我，虽然没见面也没有电话联系了，但她还在关注我、支持我。另外，“凯瑟琳”这个元素的运用，也隐约表达了她的一丝歉意。于是我在这个ID的每次留言下，回复一个微笑、拥抱之类的表达善意的表情。

我公开出柜的事在学校里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阿切尔女校虽然历来就有一些出柜的女孩，但像我这样刚入校门一个多月就公开出柜的事情应该还是少见的。在我的事件影响下，很多跟我同届刚入校门的、处境相似的姐妹们也纷纷站了出来，公开向世界宣布自己与众不同的取向。可喜的是，在连锁反应之下，也有一些高年级的学生加入了公开出柜的行列，我多了很多战友，从此不再独自一人面临着一切。我甚至乘胜追击，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姐妹们开始着手筹备成立女同演唱组合，初衷就是为了女同的自由和尊严向外界发声。

围绕在我身边的各种喧嚣声，在热闹了一两个月之后，终于慢慢消退了，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而黛西，却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了我的生活视野。

那是在我公开出柜两个多月之后的事。2014年1月1日，洛杉矶县帕萨迪纳举办第125届新年玫瑰花会，我跟几位好友一同去观摩盛典。现场的人非常多，花车游行路线的两边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我跟好友们站在路旁稍微靠后的高台上，这里虽然距离花车游行的马路稍远一点，但毕竟人少了很多，不会太拥挤。

本届玫瑰花会的主题是“梦想成真”，我们看着一辆辆争奇斗艳、象征着各种梦想的花车从马路上经过，感受着现场鼓乐喧天的热烈气氛，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欢呼喝彩，看得很投入。

忽然我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转身一看，一个娇俏的人影站在我面前，竟然是黛西！她笑盈盈地叫了一声，阿曼达！她简衣素颜，但俏丽依旧，而且神采飞扬。那一瞬我竟然忘了跟她打招呼，就这么愣在她面前！

我们已有几个月不曾见面以及电话联系，抛开客观因素造成的诸多障碍不谈，自从那通电话之后，我觉得彼此之间仿佛多了一些隔阂。其实我对她还是有心之向往的感情存在的，只是在内外因素的叠加影响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维系情感连接了。或者应该说，已经不确定是否还有维系情感连接的必要了。但即使没再联系，她依然驻留在我的心间，依然在无数个失眠与梦回的午夜，占据着我的整个世界！然而她现在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轻声娇唤，巧笑嫣然，我却目瞪口呆、脑子里仿佛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当时愣了几秒钟，只记得她始终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甚至能从她湛蓝透亮的眼睛里看出一丝依恋之意。于是在那一瞬间，清晨阳光照耀下的女孩、晚间幽会时深情的目光、许愿吹蜡烛时虔诚的神情、在高潮中忘情释放的脸……以及病床上生无可恋的麻木表情、商场楼顶上的痛苦悲容、后背上尚未消退的伤痕、保罗公寓楼下的匆匆身影，在心里一一闪现。而我的心口仿佛渗出了几滴水，缓缓流淌在这些无声翻涌的画卷之间。

然而，玫瑰花会现场欢声雷动、沸沸扬扬，迅速将我拉回了现实。我终于反应过来，也轻唤一声，黛西。她笑着问，你一个人来的吗？我回头指了指好友们，她们的注意力还在花车那边。我问，你呢？她指了指身后的远处，我看到了保罗正在抽烟的背影。

她说，他最近对我很好，可能跟这个有关系吧。她说完，目光轻轻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我却注意到，那个失踪已久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坠静静地悬挂于她的胸前，顿时觉得心口隐隐一痛，却立即“若无其事”地把目光再往下移，这才注意到她的肚子似乎微微隆起。我抬头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她，她说，已经十四周了。我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却又无暇感伤，忙问她，你打算怎么样？她回答，我打算生下来。这个回答当然让我震惊！虽然中学生怀孕、大着肚子上课的新闻时有所闻，但这样的例子发生在身边，尤其是发生在自己曾经的恋人身上，怎不让我惊讶和感慨？

随后她又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但现场的环境太嘈杂，并不是每句话都听得清楚。大致内容是，保罗为了他们乐队出专辑的事募集到了一大笔资金，本来准备大干一场的，却在运作过程中被人卷走了所有钱跑路了。投资者们听说了之后以为保罗就是合伙行骗的，天天找他追债。他们乐队成员也因此产生了严重分歧，闹得分崩离析。而保罗曾经的那些女人们也怕被麻烦惹上身，都纷纷躲远了，只有黛西一直追随在他身边。

她还告诉我了一个更让我意外的消息——保罗为了躲避债务，决定要离开洛杉矶，远走他乡，投奔在夏威夷的叔叔，到那边去发展。保罗说以他的水平，想在洛杉矶出人头地确实有难度，需要运气，但在夏威夷讨生活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黛西决定要跟着保罗一起远走夏威夷！她说，我知道这很冒险，但我想试试，也许在另一个地方，我们能重新开始。

这个消息当然让我更加震惊不已，同时心中阵阵作痛。但我已顾不上震惊和心痛了，继续追问她，你父母知道吗？你就这么跟他们分开吗？她说，他们还不知道，我只告诉了你，你要替我保密，但我会告诉他们的，其实孩子长大了都会离开父母的，我只不过是提前了几年而已。我又问，你不继续学业了？她却说，我现在的肚子还不怎么看得出，但过段时间肚子更大些了，这样去上学一定会遭受很多非议，我没有你那么勇敢坚强，敢于跟全世界斗争，而我一定撑不下去的，所以暂时不上学了，将来等孩子出生了，我和保罗的生活也稳定下来，再去上学也不迟。

我听了后，觉得她的打算虽然有些鲁莽，却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何况我想不出什么劝她的理由。又意识到她的话里涉及到我公开出柜的事，于是问她，你都考虑清楚了吗，晨光中的凯瑟琳？她笑着说，你知道啦！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以后也会继续关注你的。我都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而且马上就会动身。本来我就在想，离开之前也许见不到你了，正在考虑怎么跟你道个别，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远处的保罗一眼，又回头对我说，有一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在离开之前，一定要对你说出来。我默默看着她，猜不到她想说什么话。她伸手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腰，同时把脸靠过来，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会永远记住，你曾经爱过我，谢谢你！随后她在我的唇上浅浅吻了一下，就转身跑开了，依然没有说再见。

她步伐轻盈地跑向保罗，似乎浑身都洋溢着未来可期的幸福。跑到保罗身边时，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并且大幅度地前后甩着，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她的快乐。他们边走边在说着什么，似乎说得很热烈，但两人步履一致，轻快地走向远方。

我原以为我们的爱情败给社会、败给保罗、甚至败给黛西的软弱……直到那天，她欢快的身影让胸前扬起的水晶吊坠在阳光下闪亮的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我们之间隔着整个进化史。她奔向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刻在脊椎里的古老密码。至于我，只是她违反本能时的一次语法错误。

直到他们的背影被过往的茫茫人群遮掩得看不见了，我依然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唇间仿佛还残留着香草奶油的余味，胸口却像有什么东西被挖空了。

我知道，那个爬到树上看鸟窝里有几只小鸟的女孩，那个跟我没了话题却依然在偶遇时绽放微笑的女孩，那个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失声痛哭的女孩，那个在楼顶哭着问谁会在乎她的女孩，那个伏在钢琴上静静看着我的女孩，那个跟我接吻时带有香草奶油味道的女孩，那个在我身下紧咬嘴唇轻声娇喘的女孩，那个要在鲁尼恩峡谷公园山峰上陪我过生日的女孩——从此离开了我的生活、我的世界。

即使若干年后我跟她得以再相会，我也不是从前的我，她也不是昔日的她了。岁月将会冲刷一切，让我们历经风雨，然而对于当年的彼此、对于曾经刻骨的情感，只可以冲淡，不能抹去，更不能改变。以至于在回顾今时往日时，才赫然发觉沧桑巨变，于是只会感慨：再也回不去了。

花车游行带来的热闹喧嚣还在继续着，我甚至从某辆花车的背景音乐中听到了《在晨光中》的旋律——只是不确定感受到这个声音的是我的耳膜，还是我的心魔？但那个被暖春的清晨阳光照在身上的美丽女孩，却永远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突然想起本届玫瑰花会的主题，于是对着黛西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低念了一句：祝梦想成真，黛西。

几乎同时，淤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自己的梦，却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