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第1页）

霍岩五点又来了趟医疗舰，再进舱房，他没坐，站在床尾，说了三个字：“黄昏段。”

这是程序，也是询问——巡线一号今晚，上不上线。

其实照理，按那份刚拟好的长期修养方案，当然是不上线的。

但医务组长自己都没奢望那份能起效。

她没立刻答。数据板从监测屏前拿过来，下午的记录从头到尾调了一遍：心率、血压、体温、负荷，一条一条。看完，把数据板搁下，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本来在看舷窗。天往黄昏那边走，光一寸一寸地矮下去。他听见动静，把眼睛收回来，先开了口。

“大概可以。”

“不是问你。”韩杨说。

“我只是听着，”他说，“又不是上战场。”

韩杨心想，上战场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昨晚才发生过一回。她沉声道：“听，可以。三条：不决策；重点项目也走中枢转答；体征到线，医疗命令剥离。”

“嗯。”

“还有一条。”组长说，“过载恢复期，以您的情况，至少一两周。您那脑子，能不想就不想。”

这条就有点难了。辛流锋没敢应。

但是昨天才打过一场，今天的黄昏段不会太平，战时，特殊情况，他的休假该结束了。

巡线一号人在医疗舰，不在链路台，但接线有通讯班的值机员来接。舱里原本有感应线，人躺着就能在线；但今晚专门另拉了座线——线从舱壁的接续位引出来，绕过床头，实插实接，耳麦搁在枕边。

这是因为换季荒潮旺，又是黄昏段，感应线说降档就降档，座线这种原始方法最稳定。接完线，试了试音，值机员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温予安忙完又上来，一眼看见舱里像是要开什么工一样，脚步停住了。

“今晚他要上线。”韩杨接过她怀里的急救要务说明册，掂了掂，“这一本，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记住多少？”

“四样。”她说，“心率，血压，体温，氧。”

“够用。”韩杨把册子收进兜里，朝床边那把椅子偏了偏头，“今晚屋里这位要在线，多双眼睛。麻烦你坐这儿，看见数字不对，按铃。”

。。。。。。

六点整，链路切回来。

休假模式关掉的那一瞬间，声音回来了，一路一路，各就各位。东段正常，西段正常，机库值守正常，北段三号哨报告测距仪跳了两次，例行复检。声音从中枢那头筛着递，大部分是知会，不用答。

他靠在床头听。耳麦扣着，手放在被面上。

平时这个钟点，他坐在指挥舰的链路台前，各段的声音排着队从耳朵里过，哪一路要答，他答一路，答完这页就翻过去了，从来不觉得费事。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躺着，过载恢复期的心力接不住太多的思考，每接住一句，都要付一点代价：心跳会在那一句的尾巴上重一拍，太阳穴跟着紧一下。

第一个钟头，他只答了两回。链路上的事不少，换季刚起，昨夜的大场面刚收拢，但也都各有专人负责；能转答的，都走了中枢转；真递到他跟前的，只有绕不开的那种。

一回是工程舰的排期，今晚的检修窗口，东段和北段都申请，调度台压不下；他给了北段，理由两个字：测距。一回是缺员，昨夜减员的那个哨位，是抽后备顶上，还是缩编撑过换季，段里拿不定，报了上来；他说，抽。答完，他把眼睛闭上了。但耳朵接着听。

监测屏上的数字，就慢慢爬上去。晚饭的托盘送进来过一回，搁在床头柜上，他在线，没动，但也不是故意的。因为黄昏段，他不是第一次忘吃晚饭。

七点差一刻，心率过了一百二。组长进来看了一回，没说话，把值班医生叫到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

温予安坐在床边。她听不到频道里的动静，但看得懂屏幕上的数字。她的目光在那条绿线上停着，绿线一稳一稳地跳，跳得比傍晚快了一点。她想起小本子上记的那一行：指挥官一百四=常态。现在是一百二十几，还在爬。她把小本子捏紧了些。

七点半，霍岩的声音进了频道。

“巡线二号，三号。一号今晚减载，接下来的班你们接。”

这是预案。指挥官状态不足，翼区指挥官接值班。黄昏段他撑下来了，后面有人顶上。

二号先应：“二号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