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釜底抽薪（第1页）
廊下一片死寂。雪花无声飘落，落在青罗肩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早已凉透的手炉，炉中余温早已散尽，只剩一把冰凉的铜胎。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妖女？”她抬起眼，唇角弯起的弧度与方才玩笑时别无二致，可夏木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笑意半分也无，“还来？”薛灵和星卫们互望一眼。三月里那一场“妖女”的谣言，流民围府，被青罗三言两语化解；后来永王请旨赈灾，离京赴晋，那事便渐渐淡了。如今，这妖女之说，又是因何而起？青罗转身往外走去：“去听听，这回我又招了什么祸事。”夏木听到她说“还来”二字，心头微凛——看来谣言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刚才他们还在忖度对手可能用的手段，未料到谣言已至眼前。且这回不是“行为不端”，而是“异端妖异”，直指根本，釜底抽薪。迎面匆匆走来一人，竟是丙三。“小娘子，”丙三情急之下竟忘了改口，大步走到青罗面前，“殿下让您不要出府。已着人去报京兆府，有人聚众诽谤皇室，煽动民乱，京兆府自会派人来处置。”青罗脸色平静：“外头的人都说什么？”丙三垂首。“说吧。”青罗淡然一笑，“我什么话听不得？”丙三咬了咬牙，终于抬头看向她，沉声道：“说……妖女迷惑永王，招致天降大旱，赤地千里。如今旱灾得解，永王殿下偏要一意孤行，迎娶妖女为正妃，不知又会给天下人招来何种祸端。”青罗咬紧了牙关，双手握拳，眼中怒意翻涌。“姑娘……”星卫们齐齐唤她，“我们出去把那些人赶走！”青罗闭了闭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冷笑一声：“不必！让他们喊！编不出来新的，便拿以前的谣言来炒冷饭——毫无新意！”夏木面沉如水。把天灾推到一个女子身上，何等歹毒？一次未成，便旧事重提，煽动百姓试图将她打入尘埃。她与永王这条路，竟走得这般艰辛。他双拳紧握。端王今日才入京，便生出这样的事端。是端王急不可耐？还是有人利用端王入京一事，逼端王与永王彻底撕破脸？雪越下越急，风卷着雪粒子砸得脸生疼。但比风雪更冷的，是墙外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咒骂声浪。起初只是嗡嗡的嘈杂，渐渐汇成一股污浊的、充满恶意的洪流，穿过高墙，一字一句，钉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就是她！她就是个妖女！”“年初才招致关中大旱！祸害百姓！”“永王殿下定是被这妖孽蒙蔽了双眼！”“她本就不是人，是山里的狐狸变的，专吸男人阳气！永王殿下如今瞧着就比前两年清减了不少……”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毒，夹杂着妇人的尖利哭骂和孩童的懵懂学舌。“把她赶出京城！”“烧死她！妖女不除，京城永无宁日！”“陛下开恩啊！不能让她祸害了皇家血脉，祸害了天下百姓啊！”似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发出“呯呯”的闷响。“天降大雪就是征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妖女！滚出来！”“永王殿下，莫要被妖女害了性命，害了大奉江山啊！”“诛妖女！保我大奉国祚！”“皇子娶妖，国将不国！”青罗忽然低低地笑了。“山里的狐狸变的？”她轻声重复，眼底却没有笑意，“狐狸岂能被你们这些人玩弄？你们想玩，那我……便陪你们玩一玩。”“薛灵，”她声音冷冽，却异常清晰，“去清风茶楼，让乘风驿走河东的伙计们，好好与京城的百姓们说一说——永王殿下在太原，是如何受北斗星君护佑的。”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刻：“星君以罪字警示不法粮商，以天罚劈开粮仓；以天启之兆引百姓去破雀鼠关、迎赈粮；雀鼠关叛徒将在星君的惩戒之下，被百名兵士一夜破关生擒。”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愈发清晰：“桩桩件件皆有太原百姓目睹，一个被妖女蛊惑的皇子，怎么可能被上天如此护佑？”薛灵精神一振：“是！”他也不走正门，身形一闪，翻墙而出。“星卫们，”青罗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我们……去堆雪人。”星卫们愕然。丙三也怔住了。夏木定定地看着她。怒火已从她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戏谑。“让弹丸……再飞一会儿。”青罗转身，又朝练武场走了回去。才走两步，便差点撞上了人。那个匆匆而来的挺拔身影来势太快，在青罗几乎要撞上去的时候，一双手臂稳稳抓住了她的双肩。“你怎么来了？”青罗愕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还来不及摘下的鹰眼面罩。面罩上落满了雪，眉睫间凝着细碎的冰晶，显然是疾驰而来，连拂雪都顾不上。，！纪怀廉没有答话，目光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终于松了三分。“你这几日不要出去。”他沉声道，声音里还带着疾行后的微喘，“外头的事，我去处置。”青罗看着他眉梢凝结的雪沫，心头微暖。她轻轻笑了一声，凑到他耳畔，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道：“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纪怀廉一怔：“不急？”“我一个人一张口，也辩不过他们。”青罗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那便不辩了。”她回头朝星卫们道：“你们去准备些堆雪人用的东西，我一会儿便来。”说罢，她拉起纪怀廉的手，往青淮院走去。“你……要去堆雪人？”纪怀廉反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眉头微蹙，“今日天冷，莫要受凉了。”青罗语气轻快：“无妨！这是我入京以来见的第一场雪，需得好好玩玩。以前还要特意去北方看雪……北方人喊我们南方小土豆。”她侧头打量了纪怀廉一番，想了想，笑道，“你也是北方爷们。”纪怀廉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快，可他分明看见，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青青，”他脚步微顿，声音沉了下来，“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在我面前不需撑着。”：（）绛帐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