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第 4 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姜澄的生活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后,又复归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她不再刻意探听任何关于沈烈的消息,不再望向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宫道或殿阁。她开始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重新学习礼仪——不是讨好任何人的礼仪,而是作为未来官家夫人应有的仪态。她甚至向皇后求了恩典,从藏书阁借了些史书杂记来看,偶尔也练练字,手腕的伤渐好,握笔却总有些使不上力,写出来的字也失了从前的娟秀,带着几分生硬的棱角。

青黛是最欢喜的,忙前忙后地为她准备嫁妆,虽然薄薄一份,也尽力打点得整齐。嘴里常念叨着陈四公子的好,打听来的零星消息:学问扎实,待人谦和,无不良嗜好,房中亦无姬妾。

“姑娘,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青黛总是这样说,眼睛亮晶晶的。

姜澄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好日子?或许吧。至少,是一条看得见的路,踏上去,心是稳的。

这期间,她只远远见过沈烈一次。

那是在一次宫中例行的祈福法会后,众人散去。姜澄因身份所限,落在后面。走出大殿时,恰好看见前方不远处,沈烈正与几位武将模样的臣子一同走下汉白玉台阶。他依旧是众人瞩目的中心,玄色亲王常服衬得身姿如孤峰峭拔,侧脸线条在初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不知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略略侧首,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到身后人群里的她。

姜澄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融入朱墙碧瓦的深宫背景中。心底一片奇异的宁静,无波无澜。

好像在看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遥远的剪影。

最后一次有关沈烈的消息,是在婚期前半个月,从一个多嘴的小太监那里听来的。青黛学给她听时,语气带着解气般的雀跃:“姑娘,您猜怎么着?靖安郡王前几日在御书房,为了北境互市官吏人选的事,和户部的刘尚书争了起来,听说言辞颇厉,连万岁爷都惊动了。最后虽说是郡王有理,可刘尚书是两朝老臣,面子上到底过不去,这几日郡王在朝上,怕是没那么顺遂呢!”

姜澄正在核对嫁妆单子,闻言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是么。”她淡淡应了一声,抬手将那页纸揭过,放到一边,“这些朝堂大事,与我们无关。青黛,上次说的那匹湖绉,颜色似乎太鲜亮了,换成雨过天青色的吧。”

“是,姑娘。”青黛吐了吐舌头,连忙应下。

转眼,便到了大婚前夕。

依照礼制,姜澄须从宫中发嫁。最后一夜,她独自坐在已然收拾得有些空荡的屋里。嫁衣是内府按制赶制的,正红蹙金绣鸾凤,华美庄重,整齐地叠放在铺着红绸的托盘上。凤冠霞帔,珠宝璀璨,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喜庆的光泽。

她看着那身红,有些恍惚。明日之后,她便不再是寄居宫中的姜姑娘,而是兵部侍郎府的四少奶奶陈姜氏。

手腕上的伤早已愈合,留下三道淡粉色的、扭曲的疤痕,并列着,像某种神秘的符咒,也像一场褪了色的噩梦。偶尔阴雨天,还会有些酸胀。

她轻轻抚过那些疤痕,触感微微凸起,并不平滑。

窗外月华如水,寂静无声。

忽然,极远处,似乎有急促的马蹄声隐隐传来,踏碎了宫夜的宁静。那马蹄声又快又重,不像寻常宫中巡夜侍卫的节奏,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仓皇与惊急,由远及近,竟像是朝着这片偏僻宫苑的方向而来!

姜澄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站起身,走到窗边。

几乎同时,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以及内侍惊慌失措的低呼阻拦声:“郡王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这里、这里是姜姑娘的住处,明日便要出阁了!郡王殿下——!”

“滚开!”

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焰的沉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中。

那声音,姜澄至死都不会忘。

是沈烈。

“砰”一声巨响,院门被狠狠踹开!

一道玄色身影,挟着深夜的寒露与凛冽的杀气,如同失控的凶兽,猛地撞入她的视线。

沈烈。

他竟穿着一身半旧的墨色箭袖劲装,衣袍下摆沾着尘土草屑,甚至有两处明显的撕裂。发髻微乱,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向来沉静如冰潭的眼底,此刻翻涌着骇人的猩红,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瞬间攫住了窗后的她。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