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第2页)
“难怪这店铺死气沉沉的。”老人说,目光又扫了一圈,“你父母在的时候,我来过几次。那时候店里不是这样的,书架整齐,窗明几净,墙上挂的字画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你父亲坐在柜台后,一边裱画一边和客人聊天,你母亲在后面的小厨房煮茶,茶香能飘到街上去。”
江淮年愣住了。
他确实记得,父母在世时,店铺确实是老人说的那样。父亲爱干净,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母亲喜欢煮各种花茶,茉莉的,菊花的,桂花的,季节不同,茶香也不同。周末的时候,会有几个老先生来店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和父亲讨论碑帖版本,母亲就安静地在一旁斟茶。
那些画面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现在呢?”老人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江淮年心里,“书架积灰,柜台杂乱,字画挂得歪歪扭扭。小伙子,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等死。”
“够了。”江淮年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您到底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说教的?不买就请出去。”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种江淮年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后,老人点点头:“好,我走。”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向门口。在推门出去前,他回头看了江淮年最后一眼:“孩子,你这活法不对。你父母要是知道了,会心疼的。”
门关上了,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铃——
店铺重新陷入寂静。
江淮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人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里那层早已结痂的硬壳。
他当然知道自己活得不对,当然知道父母要是还在会心疼,但他能怎么办?
他十七岁,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妹妹,没有亲戚可以投靠,没有积蓄可以挥霍,他只能这样活着。
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拼命抓住每一滴雨水,每一缕阳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显示四点四十,该去接江妤了。
他锁了店门,骑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在脸上,带着春天特有的暖意,但江淮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绘画班楼下,江妤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背着一个旧画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江淮年时,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你迟到了。”
江淮年没解释,只是单脚撑地:“上车。”
江妤跳上后座。江淮年感觉到她比去年重了一些,个头也蹿高了,去年她还只到他肩膀,现在已经到他耳垂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心慌。
“今天画了什么?”他问,蹬动车子。
“静物,一组陶罐和水果。”江妤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老师说我的明暗关系处理得不错。”
“是吗?”江淮年笑了笑,“那回去给我看看
“嗯。”
短暂的沉默。自行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经过菜市场时,江淮年停下车:“等我一下,买点菜。”
江妤点点头,坐在车上等着。她看着哥哥走进拥挤的市场,头发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想起今天放学时,同桌问她:“江妤,你哥是不是染头发了?那个红色好酷。”
江妤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染的,天生的。”
“天生红发?还异瞳?”同桌惊讶地睁大眼睛,“好厉害!像动漫里的人!”
江妤没说话。她从小就知道哥哥长得好看。
红发异瞳,泪痣桃花眼,张扬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但她更知道,这好看在现实生活里意味着什么。
异样的眼光,背后的议论,小时候被其他孩子追着喊“妖怪”。
所以她学会了用坏脾气武装自己,谁多看哥哥一眼,她就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