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第1页)
暖阁内,茶香袅袅,驱散了几分先前园中的微妙与尴尬。
崔莹到底年纪小,很快从闯祸的忐忑中恢复过来,又变回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女,围着明玉问些江南风物、诗词格律的问题。
明玉敛起纷乱的心绪,一一含笑应答,言辞依旧机敏,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与锋锐。
崔珩坐在稍远一些的酸枝木椅上,主动与周景轩交谈起来,话题从邢夫子方才鉴赏的书画,巧妙地引到了江南文坛近况与苏州风土人情上。
他谈吐清晰,引经据典却并不卖弄,显然是有意投周景轩所好,态度恭敬而不失世家公子的气度。
周景轩捻须听着,不时颔首,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眼见窗外日头渐高,崔珩略一沉吟,转向周景轩拱手道:“今日得遇世伯,相谈甚欢。此刻已近午时,若世伯与林小姐不弃,不妨在寒舍用过便饭再回?府中厨子新得了些春笋江鲜,正好尝新。”
周景轩闻言一怔。他今日原是来拜会西席,能得崔家公子亲自作陪已是意外,如今竟被留饭,着实受宠若惊。
他连忙起身回礼:“这……怎好叨扰府上?”
“世伯不必客气。”崔珩语气诚挚,“家父常教导,为政之道贵在知民情。今日聆听世伯谈及江南农事,受益良多,正该略尽地主之谊。”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明玉,又迅速收回。
崔莹看在眼里,也凑过来拉着明玉衣袖:“林姐姐就留下用饭吧!我院里新移的垂丝海棠正好开了,饭后一同赏花去。”
明玉抬眼,正对上崔珩看似平静却暗含期待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但凭舅舅做主。”
周景轩见主家诚意相邀,外甥女也未反对,这才笑着应下:“既如此,便叨扰了。”
移步花厅时,崔父已在等候。他身着苍色直裰,虽居高位却言辞温和:“犬子无状,劳动周大人久坐了。”
目光扫过崔珩时,眼底带着笑意。
席间肴馔精致,春笋脆嫩,刀鱼鲜美。
崔珩适时接话,布菜时动作自然,谈及漕运改道之事见解独到,引得崔父微微颔首。
明玉安静用餐,想起舅母所言。崔珩幼年丧母,由祖父一手带大,又是家中独子,这般环境下长大,性子冷些倒不奇怪。
膳毕告辞时,周景轩连道“叨扰”。
明玉走向马车,踩着脚凳时察觉凳脚被人不着痕迹地一挡,顿时稳当无比。
她没回头,这人看着冷淡,心思却一如既往地细腻。
正要上车,崔莹忽然凑近窗边急声道:“林姐姐莫恼我多嘴……陈公子的事哥哥已处置妥当……”
话音未落,崔珩已近前。
他站在车窗外三尺处,从袖中取出封信:“令姐之事,是我欠妥。致歉信在此,文彬兄不日便将返程。”
话说得干脆,没有辩解,只将结果摊开。
明玉接过信。火漆烙得平整,纸张微凉。
她抬眼看他,他也坦然回望,耳廓却透着薄红。
“话必带到。”她终是颔首。
车帘落下时,她瞥见他极轻地松了口气。
马车驶出崔府。周景轩靠着车壁小憩,随口道:“崔家公子倒是客气知礼。”
明玉捏着那封信,窗外秋光正好。她忽然想起那首被私藏的《嘲柳》,想起他临摹字帖的妹妹,想起稳住踏凳的扇骨。
这人就像一本装帧冷硬的书,翻开了,才发现内里字句皆不是预料那般。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里,她将信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