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对质(第2页)
“既然簪子的事说不清楚,”宇文护的语气变得温和而从容,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恳切,“那本官便说些说得清楚的事。齐国百姓——”
昭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齐地三十七县,今年的秋粮还没收上来,户部已经在催了。”宇文护不疾不徐地说,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昭宁最敏感的神经上,“公主上次在御花园提出的减免赋税之策,圣上虽然点了头,但户部那些人精得很,圣旨是一回事,落实是另一回事。没有人在朝中替齐地说话,光是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减免的赋税能到百姓手里三成便算多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昭宁的反应。她的面色依然平静,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除此之外,”宇文护继续道,声音不紧不慢,“齐国故地至今仍有万余流民散落各地,无田无籍,无家可归。朝廷的安置策至今没有出台,户部推吏部,吏部推工部,推来推去推到明年也未必有个结果。公主若是愿意,本官可以亲自出面推动此事,三个月内,让齐国流民有田可耕、有屋可居。”
昭宁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她知道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给齐国这些好处,这背后一定有他的条件。果然,宇文护说完了所有的“好处”之后,换了一个更加柔和的语调,目光里那些咄咄逼人的锋芒也都收敛了起来,只留下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在眼底缓缓流淌。
“本官所求不多。公主不必做任何违背心意的事,不必交付任何东西,甚至不必给本官任何承诺。本官只想——”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出了一句和他权倾朝野的身份截然不符的、近乎卑微的话,“只想偶尔能收到公主的一封书信,偶尔能在府中备一盏茶,与公主说上几句话。如此而已。”
昭宁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叶面上轻轻地爬。她望着窗外的雨丝,心里的天平正在缓慢而沉重地倾斜。
她知道他在布局。“如此而已”从来不会真的只是“如此而已”。他是一只经验老到的猎手,深谙步步为营的道理——先是一封书信,然后是一盏茶,然后是下一次见面,再下一次,一步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她太了解他了,就像了解自己的掌纹。
可她没有选择。如果拒绝他,齐国的赋税减免将止步于纸面,流民的安置将遥遥无期,她在藏书阁里修再多的书、誊再多的古籍也换不来百姓的一口饱饭。而如果答应他——如果只是书信往来、偶尔见面——她至少还能守住自己的底线,至少还能为齐国争取到他承诺的那些东西。
至于他能从这些书信和见面中获取什么,那是他的事。她只需要管好自己的心就足够了。
昭宁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与宇文护对视,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太师若真能为齐国百姓办成这两件事,昭宁感激不尽。书信往来、偶尔见面,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她的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疏离和警告的意味,“太师是聪明人,当知适可而止。昭宁愿意与太师以礼相待,也请太师以礼相待。”
宇文护离开驿馆的时候,外面的细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湿润的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他骑在马上,手不经意地按了按胸口——那包碎玉和那片干苔藓还贴在那里,此刻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支素银簪子,她妆台上那支带划痕的旧簪。
她收下了他捡到的那支“新”簪,而他带走了她那支“旧”簪。她没有反对,也许是没有注意到,也许是注意到了却懒得计较。无论是哪一种,对宇文护来说都是一个信号——她愿意交换,哪怕交换的只是一支微不足道的银簪。
从那天起,太师府的信使每隔三日便会往驿馆送一封信。信的内容从不涉及私情,全是关于齐地赋税减免的进展、流民安置的规划、朝廷各部之间的协调情况。措辞严谨,格式工整,几乎像是呈给皇帝的奏折。
而昭宁的回信同样规规矩矩,用娟秀的蝇头小字将齐地的情况一一汇报——哪些县的胥吏还在层层加码,哪些区域的流民急需过冬的棉衣,哪些地方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需要朝廷拨款修缮。她的措辞同样严谨,格式同样工整,每一封信都像是一份微型的施政报告。
可宇文护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读上好几遍,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像是在触碰那只写字的手。他把每一封信都仔细叠好,按日期排列,锁在书房一只专用的紫檀木匣子里。哥舒有一回无意间瞥见了那只匣子,回来跟手下人感慨了一句:咱家主子这辈子没收过那么多信,独孤大小姐当年写的情书都没这么勤。
两个月的光阴,就在这三天一封的书信往来中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宇文护兑现了他的承诺——齐地的赋税减免真正落了地,流民的安置也逐步铺开,齐国故地那些原本对周朝心怀怨愤的百姓,渐渐对这个雷厉风行的太师有了几分真心的感激。而昭宁回信中的措辞也从最初的疏离拘谨,慢慢变得松弛自然,偶尔甚至会在末尾加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比如驿馆院子里的腊梅开了,比如藏书阁的老翰林今天又讲了一个笑话。这些细小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柔软,被宇文护一一捕捉、收藏,视若珍宝。
他们偶尔也会见面,多半是在太师府的偏厅里喝一盏茶,聊的大多还是齐国的事务和朝堂上的动向。宇文护恪守着自己许下的承诺,从不逾矩,从不逼迫,言辞举止都维持着一个辅政大臣对异国公主应有的尊重和距离。昭宁最初来时浑身的戒备,渐渐在这种温和的、不带侵略性的相处中松弛了几分。
她甚至开始允许自己在喝完一盏茶的时间里,不去想齐国,不去想朝局,不去想面前这个人和自己之间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只是安安静静地喝一盏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起身告辞,回到藏书阁继续修她的书。宇文护从不强留,每次都亲自送到府门口,目送她的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府。
哥舒每次看到这一幕都在心里默默地想:主子这辈子,也就对这一个女人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