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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春宵(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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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昭宁醒了过来。她动了动身体,浑身酸痛得厉害。身上盖着他的玄色外袍,带着他独有的龙涎香味道。身边的男人因为重伤和疲惫,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少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温顺。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昭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坐起身,穿好自己的衣服。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走到洞口,她想起什么,又折回来,从他的怀里摸出了信号烟火——这是哥舒他们联络用的,她见过。

她走到山洞外,点燃信号。一道红色的烟火冲上天空,在灰色的晨雾里格外显眼。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洞的方向。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橘色的火光还在跳动。她转身上马,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

当第一缕晨光从洞口灌木的缝隙中漏进来的时候,宇文护缓缓睁开了眼睛。

岩洞里还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那一小束光柱在石壁上投下一个淡金色的圆斑。他躺在那片干苔藓上,身体像是被拆散架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每一块骨头都泛着酸疼,可那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餍足感的酸疼。左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敷上去的金创药显然起了作用,疼痛已经降到了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微微侧过头,身边的苔藓上空无一人。昨夜那个人的体温还残留在他的肌肤上,可人已经不在了。如果不是空气中还隐约萦绕着属于她的气息,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宇文护缓缓坐起身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扎过的伤口,目光又落在身侧的苔藓上——那里有一块已经干涸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一朵凋谢在青苔上的梅花。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落红。

宇文护伸出手,指尖在那一小块深色的苔藓上轻轻碰了碰,触感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点隐隐的铁锈味。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有惊愕、有心疼、有愧疚、有狂喜,还有一种酸涩到骨子里的难以言说的滋味。

不管她嘴上说得多么绝情,不管她在他面前演了多少场无懈可击的戏,当她卸下所有伪装的时候,她还是选择了他。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哥舒急切的呼喊:“主子!主子!”

宇文护回过神来,迅速将那一小块苔藓用匕首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入怀中,和那包碎玉放在一起。然后他撑着洞壁站起身来,整理了衣袍,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应道:“在这里。”

哥舒带着七八个侍卫冲进岩洞,一眼看到宇文护靠在洞壁上,衣袍上全是半干的血迹,面色苍白虚弱,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出发前还要松弛几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让哥舒心里猛地一咯噔——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这个表情通常意味着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而且是对主子有利的大事。

“属下来迟,请主子责罚!”哥舒单膝跪地,将一壶水和一包干粮双手呈上。

宇文护接过水壶喝了几口,又让军医查看了肩上的箭伤。军医将包扎的布条解开时,不由惊叹了一声:“这伤口处理得极为老练,箭头取得很干净,金创药也上得恰到好处。若非处理及时,太师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宇文护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哥舒环顾四周,目光在洞口那枚已经燃尽的信号烟火和地上那片被割掉了的苔藓上停了停,又落在宇文护明显不同于出发前的神情上,心中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医和其他侍卫退出洞外等候,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主子,昨夜……可有人来过?”

宇文护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哥舒,派人去找一找,昨夜这附近应该有人活动的痕迹。找到之后不要声张,直接报我。”

哥舒心领神会,抱拳领命退下。走到洞口时,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洞口灌进来,将宇文护的侧影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他靠在石壁上,微微闭着眼睛,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没有褪去,像是冰封了整个严冬的湖面终于在春风里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在回营的路上,宇文护骑在马上,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军医重新妥善包扎,换了干净的绷带,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披风,旁人看不出什么异样。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却出奇地好,甚至在与杨坚相遇时还主动颔首致意,面上看不出半分被刺杀的愤怒和疑虑。

杨坚是带着搜救队来的。他看到宇文护平安归来,表情管理得无可挑剔,拱手道:“昨夜听到太师遇刺的消息,末将带人搜寻了一夜,幸好太师吉人天相。”宇文护只是微微笑了笑,淡淡道:“有劳杨将军挂心。几只宵小而已,不足为惧。只是那背后放箭之人箭法倒是了得,可惜只射中了肩膀,没能要了本官的命。劳烦杨将军回去告诉那个人,下次若还要动手,记得往左边偏三寸。”

杨坚的面色微微一变,但转瞬便恢复了正常,只是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当队伍经过各国公主的营帐区域时,宇文护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昭宁的帐子。帐帘低垂,安安静静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没有停留,策马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而昭宁的帐子里,一盆清水已经染成了淡红色。

昭宁坐在铜镜前,用一块湿布帕小心地擦拭着手臂上昨夜在灌木丛中剐蹭出的划痕。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擦着擦着忽然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怔怔地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是她——昭宁的面孔,年轻,苍白,眉间带着一抹驱不散的倦意。可那双眼睛,那双在镜中与她对视的眼睛,却像是另一个人的——独孤般若的。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有悔恨,有后怕,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感,还有一丝她自己绝对不愿意承认的、微弱的、在心底最深处悄悄跳动的——满足。

昭宁猛地将布帕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洒了一桌。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反复地做着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做一场心理的急救。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睛,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清明。

她对自己说,昨夜的事是一个错误,一个必须被纠正、被遗忘、被彻底埋葬的错误。他是太师,她是人质,他们之间隔着十年的血海深仇,隔着齐国的命运和周朝的权力斗争,隔着一个她用了十年时间才建立起来的新身份。昨夜只是情急之下的人道救援,仅此而已。

可是当她的手不经意间抚过自己锁骨上那个淡紫色的痕迹时,指尖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有些事情,身体比心记得更清楚。

她站起身,将染红的布帕和昨夜那身夜行衣团一起在火盆中烧尽,然后坐回书案前,翻开一卷随身携带的古籍,提起笔,强迫自己继续昨晚中断的誊抄工作。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墨迹蜿蜒如溪,一个又一个工整的蝇头小字从她笔下流淌出来,渐渐地铺满了整张纸。

她写得很专注,很投入,像是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钉进那些古老的墨迹里,这样就不用去想那个岩洞、那片苔藓、那双在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可写到某一页的末尾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在笔尖上凝聚、颤动着,迟迟没有落下。

她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了什么。那几行本该是誊抄古卷的文字,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句话,反反复复只一句话。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猛地将那张纸从书卷上撕下来,攥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团成一团的废纸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地时微微弹了一下,滚到了帐子角落里。然后它缓缓地、不由自主地展开了大半,露出里面一行清秀的字迹。

——他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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