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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身喂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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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颤抖的、带着决绝和急切的嘴唇,将气息不容抗拒地灌进了宇文护的口中,用最原始的方式将那团融化了大半的药丸推入了他的食道。苦涩的药汁混杂着她的气息,一并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的气管骤然收缩了一下,然后——药力开始起效了。

昭宁的那只手没有离开。用力地按住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脏,顺着一个稳定的节奏上下抚动,帮他理顺堵塞的呼吸。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每一下都像是练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宇文护的呼吸在药力与按摩的双重作用下渐渐平复下来。堵塞的气管终于被打开了一条缝隙,空气嘶嘶地灌进去,虽然还很艰难,但已经不至于致命。胸腔里那块压迫他的巨石像是被人搬走了一半,剩下的还压在那里,却不再让他动弹不得。他脸上的青紫色慢慢褪去,恢复了几分血色,青筋暴跳的太阳穴也渐渐平复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溺水者,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但终究——活过来了。

宇文护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还很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光。但他还是看清了面前那张脸——昭宁的脸。她跪在他面前,脸色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胸口上,微微发抖,呼吸和他的呼吸缠在一起,又急又乱。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药汁的残渍,和他嘴里的苦味如出一辙。

宇文护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眼睛里,泛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灼热的光芒。他缓缓地、艰难地扯动嘴角,在苍白的嘴唇上弯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虚弱到了骨子里,却笃定到了灵魂深处的笑容。

昭宁看着他嘴角那抹笑意,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她霍然站起身来,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面上迅速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可她的眼眶还泛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红,呼吸还带着方才奔跑和恐惧的急促,这些细节背叛了她精心维持的伪装。

“太师,”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急促,“昭宁只是忽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堂中,折回来取,恰好撞见太师发病。这瓶药是昭宁无意中在抽屉里翻到的,并不知道药效如何,冒死一试,太师吉人天相,万幸无碍。昭宁告退。”

这番话她说得极快,像是在背诵一篇事先准备好的文章,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一个字经得起推敲。无意中翻到的抽屉?哪个客人会在别人家里随意翻动柜子抽屉?药丸有无数种,她怎么偏偏挑了最对症的那一种?含香草对哮喘患者致命这件事,普天之下有几个人知道?

她自己也知道这番话经不起推敲,可此刻她别无选择。她转身朝门外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濒临崩溃的地方,离开这个明明死里逃生却笑得像是赢了一样的男人。

“般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声音虚弱沙哑,却像是一把钝刀,精准地捅进了她的后心。

昭宁的脚步猛地顿住,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扶住了门框,指尖深深扣进木纹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直得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旗杆。

“太师说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昭宁听不懂。”

她迈过门槛,快步朝院外走去。这一次她走得很快,步伐不再从容,裙裾在身后拖曳的弧度也不再优雅。走到院子中央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遥遥望着偏厅里那个虚弱到几乎站不起来的男人。

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之中,宇文护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那声音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剜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痛楚。

“太师,”她说,“有句话昭宁想说很久了。如果独孤般若还活着——如果她真的还活着,你和她之间隔着这十年的血海深仇,隔着无数条人命的债,你们也不可能真正在一起。有些事,死了便是死了,活着便是活着,回不去的,永远都回不去。”

说完,她转身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一道永远无法再被推开的门扉。

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挤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茶桌上那两只空了的青瓷茶盏还静静地摆在那里,残留在杯底的茶渍已经干涸成了一小圈深褐色的印迹。

宇文护靠在蒲团上,浑身脱力,连呼吸都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眼底却漫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笃定、有欣慰、有十年暗无天日的思念终于见到光的释放,还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普天之下,知道那瓶解药藏在第三个抽屉里的,只有独孤般若一个人。

他赌对了。以命相试,赌对了。

他的身体还瘫软在蒲团上动弹不得,意识却已经沸腾了。十年的黑暗被这一瞬间的光明撕得粉碎,那些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折磨他的痛苦、愧疚、思念和不甘,此刻全都化成了一句话,在他胸腔里一遍一遍地回响——

她活着。般若还活着。

不管她现在是昭宁还是别的什么人,不管她披着谁的面孔、用着谁的身份,她的魂魄还在这个世上,就在他的眼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至于她最后说的那番话——隔着十年血海深仇,回不去了——宇文护听到了,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可他不在乎。十年他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回不去?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走回去。她走一步,他追一步,她不走,他就在原地等她。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他不急,反正他这条命是白捡回来的。

宇文护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终于从微弱变得完整,从隐忍变得恣意,像是冰封了十年的河面骤然碎裂,底下汹涌的春水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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