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碎地(第2页)
这支簪子是他和般若之间最后的牵连,是他十年来唯一的慰藉。而现在,它碎了,碎在他面前,碎在那个女人轻描淡写的一挥之间。
宇文护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一片一片地去捡那些碎裂的玉片。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再次弄碎它们,又像是在捡拾自己散落一地的魂魄。碎玉尖锐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鲜红的血珠从伤口沁出来,染红了白玉的断面,他却浑然不觉。
一片,两片,三片。碎得太散了,有些碎片太小了,他不得不用指尖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渍。堂堂太师,权倾朝野,此刻却跪在无人的回廊里,用一双染血的手,徒劳地捡拾着一地的碎片。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捡不回来的。就像十年前他怀里渐渐冷去的那个人,就像此刻被摔得粉身碎骨的这支簪子。
宇文护将所有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站起身来。月华如水,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掌心那一捧沾血的碎玉上,泛出一种凄厉而冷冽的光泽。
他看着这些碎片,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一个隐喻——十年前他失去了般若的人,十年后他连她最后的遗物都留不住。他宇文护这辈子,究竟还能留住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是他安排在暗处的哥舒。
“太师,您的手……”哥舒看着宇文护鲜血淋漓的手指,面色微变。
宇文护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将碎玉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贴身收入怀中。那些碎玉硌在他的胸口,凉意透骨,像是一把碎冰堵在了心口的位置。
他转身正要离开,哥舒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太师,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说。”
“方才属下暗中跟随昭宁公主,发现公主并没有直接离宫。”哥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公主走到前面那条回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廊柱后面,一直在朝太师这边看。直到太师将所有的玉片都捡起来之后,公主才转身离开。”
宇文护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地盯着哥舒。
哥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忙低下头去:“属下不敢妄言,皆是亲眼所见。”
宇文护缓缓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疼又麻。
他明白了。
她不是不在乎那支簪子。她摔它的时候,决绝狠厉,不留半分余地。可摔完之后,她却停在回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他一片一片地将碎玉捡起,看着他割破了手指都不肯停手,直到确认他将所有的碎片都收好了,她才肯离去。
这般外表狠绝、内心不忍的性子,不正是独孤般若最真实的写照吗?
当年她权倾朝野、杀伐决断,朝堂上无人不惧她三分,可只有他知道,她会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为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孤儿暗自垂泪,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低声求情,会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刀锋之后,只让最亲近的人看到。
他方才还在想,昭宁今天在宴会上的所有表现——那些机智的应变、那些收放自如的手腕、那些令人叹服的政略——究竟像不像般若。现在,连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不是“像”,是“是”。
宇文护睁开眼睛,望向昭宁离去的方向。回廊已经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一片清冷寂寥。可他的目光却像是穿过了层层宫墙,穿过了茫茫夜色,牢牢地锁定了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十年相思熬成的苦涩和失而复得后的近乎癫狂的欣悦。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惊起了檐上栖息的一只夜鸟,扑棱棱飞入夜空。
“太师?”哥舒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宇文护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一簇火光,怎么也熄不灭。他将染血的手帕连同碎玉一起贴身放好,理了理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转身大步朝宫外走去。
“回府。”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告诉暗哨,从今日起,齐国昭宁公主的一举一动,本官都要知道。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每日回报。”
哥舒领命退下。宇文护独自走在这条漫长而幽暗的宫道上,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像是他此刻的心跳——沉重、有力、不容动摇。
月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上,拖出一条孤绝而执拗的长影。
他将手伸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包碎玉冰凉的棱角,感受着那些尖锐的边缘抵在胸口的刺痛,心里默默地想:上天让我失去你一次,便不会再让我失去第二次。
你以为你披着一张陌生的皮囊,换了一个新的身份,就能瞒天过海、与我再无瓜葛吗?
独孤般若,你太小看我了。
夜风将他的话吹散在无人的宫道上,无人听见,也无人应答。只有头顶那轮冷月,静静地照耀着这座沉睡的皇城,和城中那些醒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