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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相遇(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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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淡淡道:“公主好大的本事,本官昨夜派去的人,倒让公主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昭宁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太师言重了,昨夜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想来是太师身边的人办事不够谨慎,曲解了太师的意思。”

这话既没有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又把责任轻飘飘地推了回去,还给了他台阶下。宇文护目光微闪,心里的疑窦又重了一层——这份应对的分寸感和话术的老辣,绝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的年轻公主能有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移向了别处,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寺庙后院的景色。可当他看到伽罗和昭宁身后那条通往梅林深处的小径时,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条小路,隐秘而曲折,被两侧的竹林半掩着入口,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通往护国寺后山顶的一条秘径,连当地的山民都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而他当然认得那条路。当年他和般若在护国寺进香,般若嫌前山人多嘈杂,拉着他往后山走,两人无意间发现了这条小路。从那以后,每次来护国寺,他们都会悄悄避开所有人,沿着这条小路走到山顶的凉亭,在那里独处片刻。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的时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角落。

十年了,他没有再踏上过那条路。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走上去,就会看见她的影子,听见她的声音,然后发现自己用了十年筑起的心墙,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现在,这条路的入口就在昭宁的身后。而她方才和伽罗所站的位置、所走的方向,分明就是朝着那条小路去的。

宇文护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层层迷雾,照亮了一个荒唐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他没有犹豫,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昭宁的手腕。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伽罗惊呼一声,杨坚的侍卫们纷纷拔刀,空气在一瞬间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昭宁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想要挣开,却被他铁钳般的手指箍得更紧。她抬起头,对上了宇文护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到令人窒息,有震惊、有怀疑、有不敢置信,还有一团熊熊燃烧的、十年未曾熄灭的火焰。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力,“你到底是谁?”

昭宁的呼吸几乎停滞了。她想过无数次和宇文护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滚烫得惊人,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气息,那是他惯用的熏香,十年了都没换过。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能抖,不能让任何一丝属于独孤般若的情绪从这张陌生的面孔底下泄露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一根一根地将宇文护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掰开。她的动作从容而坚定,每掰开一根,都像是在斩断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太师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我是齐国昭宁公主,奉旨入京为质。太师若是对我的身份有疑虑,尽可派人查证。”

宇文护被她掰开的手指悬在半空,他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分毫,反而更加锐利,像是要穿透这层皮囊,直抵她灵魂深处。

“你方才摘花的手势,”他沉声道,“你走路的姿态,连你站在这条路前的神情——你和她一模一样。”

“她?”昭宁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天真,“太师说的她是谁?”

伽罗在一旁已经看不下去了。她上前一步,挡在昭宁身前,冷冷地看着宇文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痛楚:“太师,你失态了。这位是齐国昭宁公主,与你素不相识。你口中的‘她’若是指我阿姐,那我倒要问问你——太师难道不记得了吗?我阿姐是死在你的怀里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宇文护最不敢触碰的伤口。

宇文护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他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发颤,眉心紧锁,那双从不轻易暴露脆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碎裂。他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徒然地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可黑暗里却有画面纷至沓来,清晰得如同昨日——般若倒在他怀里,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他整个手掌,她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疯狂地喊她的名字,用手去堵她嘴角的血,可那血怎么都堵不住,汩汩地往外涌,带着她的生命一同流逝。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变冷,一点一点地变冷,冷到他整个胸膛都跟着结了冰。

那画面刻在他的骨血里,十年了,每一个夜晚都会重演。

“太师,”伽罗的声音继续传来,字字如刀,“你若还念着与我阿姐的半分旧情,就不要在这里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说这些荒唐话。我阿姐在天有灵,也不会想看到你这副模样。”

宇文护睁开眼睛,眼底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清明底下是更深沉的痛楚和疲惫。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目光从伽罗脸上移到昭宁脸上,又缓缓收回。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伽罗不再看他,拉起昭宁的手,转身朝禅房走去。

昭宁被她牵着走,脚步平稳,背影从容,没有回头。可她走到转角处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借着拂开被风吹乱的头发的动作,极快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侧目回望了一眼。

宇文护站在原地,身后的梅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他的肩头和袖上。他没有拂去,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神情恍惚而茫然。

那一眼,昭宁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太师宇文护,而是十年前那个在她面前会卸下所有伪装、会笑会闹会吃醋的寻常男人。

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把,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她终究没有。她转回头,跟着伽罗走进禅房的院子,关上院门,将那人的身影隔绝在门板之外。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独孤般若,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条命是老天爷给的,不是你自己的。你要替昭宁活下去,要替齐国的百姓活下去。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盾牌使,只会让你再死一次。

可是那个人站在梅花下、花落满肩的模样,却像一幅烙在心口的画,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在心底深处无声地叹了口气。

前路漫漫,唯有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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