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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云台无归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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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的霞光彻底褪尽之后,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宣纸,边缘泛着暗沉的血色。云台上的人群早已散尽,只剩下尚未干涸的血迹沿着玉阶蜿蜒而下,渗进石缝深处,滋养着那些不知名的、暗红色的苔藓。

苏清寒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间偏殿的寒玉床上,身上覆着三层灵力织就的暖氅,四周站着七八位面色凝重的长老。殿外风声呜咽,像有人用指甲一遍遍刮着琉璃瓦,刺耳又凄凉。

她试着调动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被彻底淘干的井。

"圣女……"

有人喊她,声音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清寒没有应。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看着头顶藻井上那些繁复的云纹图案,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影子,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的胸口不疼。道心破碎的瞬间,她就失去了感知一切的能力。但她记得坠落时最后的画面——那一片沸腾的人潮中,一张旧蓝袍的身影。

那张脸上,带着她见过无数次的神情。

温柔、克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暖意。

和她记忆里千百个日夜里的沈寂,一模一样。

"查到了吗?"大长老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苍老而冷硬,"那道灵气的源头。"

"回禀长老,弟子核查过在场所有人的灵力留痕,唯独……唯独沈寂师兄的位置,有一段完全空白的记录。"回答的弟子声音发颤,"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那一片区域的因果痕迹,手段极其隐蔽,若非逐一比对,根本……"

"够了。"大长老打断他,语气里有压抑的震怒,"传令天下,沈寂以魔道邪术戕害圣女、阻挠飞升、动摇天界根基,即日起逐出宗门,见者——格杀勿论。"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追问:"那……师父那边……"

"他师父已经死了。"大长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凉,"昨夜后山竹屋走水,发现的……只剩一截焦骨。是自焚。"

苏清寒的眼睫,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师父自焚。昨夜。

昨晚沈寂来过她寝殿外的小院,隔着海棠花架,远远站着看了她很久。她当时正在温养道心,没有出去,只在神识里落了一句话:"今日已晚,师兄明日云台见。"

他回了一个"好"字,声音温和一如往常。

原来那是最后一面。

原来师父昨夜就死了,用自焚的方式切断所有牵连,是为……不再连累谁,还是为不愿亲眼看见今日这一幕?

苏清寒缓缓坐起身,动作很慢,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层。周围的人立刻涌上来扶她,她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我自己……待一会儿。"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门合拢,将她一人留在满室摇曳的烛光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干净、没有伤痕,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灵气流动。这双手曾经一指可碎山河、一念可唤风云,如今只是两只普通女子的手,甚至比普通人更虚弱——道心破碎的反噬,正在悄无声息地蚕食她的生机。

那些被毁掉的修为,其实她并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另一样东西——她在坠落的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寂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始至终看着她,平静、温柔,像一潭千年不波的深水。

但那深水底下,有一条正在疯狂挣扎、嘶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从内部撕碎的灵魂。

她看见了。

她当时距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攥紧的拳头、苍白的指节、唇角那一道几乎不可查觉的、被牙关咬出的血痕。

他脸上在笑,眼底在笑,可他的灵魂在尖叫。

那是她认识沈寂二十年来,第一次看见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苏清寒,你被骗了。"她轻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打着转,最后消散在烛火的噼啪声里,"可骗你的是沈寂。是那个给街边野猫搭窝、给外门弟子熬夜抄经文、给师父煎药时盯着火候一盯就是两个时辰的沈寂。"

她捂着心口,那里空落落的,本该跳动的东西像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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