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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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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比我的寝殿大了一倍,但采光只有一半。

所有窗户都糊着厚厚的绡纱,外面再亮的日光透进来也会变成一种病恹恹的淡黄。空气里飘着药香,不是中药铺那种辛辣的苦,是一种更深沉的、经年累月浸入木质家具和织物的陈香。每一口呼吸都沉甸甸的,像喝了一勺熬过头的药汤。

霍含章坐在长桌的上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外面没有披风,头发只用一支玉簪挽着。阳光从她身后打来,半张脸在光照里半张脸在阴影中,那支簪子在光柱中泛起一层冷白色的淡晕。桌上摆了八道菜,清一色素食。香菇炖豆腐、清炒山药、凉拌木耳。没有肉,没有酒。不是节俭,是在告诉你:哀家不吃肉不喝酒,但哀家说了算。

「坐吧。」她伸出左手,示意我在她右手边坐下。

我坐下时,大腿碰到椅子边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她听到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什么都听到了。

「尝尝这豆腐。」她用筷子夹了一片放在我碗里。动作亲昵,神色从容,和任何给儿子夹菜的普通母亲没有区别。但我接过那片豆腐时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给我的。不是别人端上来的,是她从自己碗里拨过来的。这意味着在一个看不见的心理层面,这桌菜是她分给我的,而不是我与她共享的。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但咽下去后舌根泛起一层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药味的余韵。

「昨儿晚上,」她慢慢地放下筷子,转过头看我,「哀家给你送的那个人,还满意吗?」

来了。

我放下筷子。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回答方式,最后选中一个最不至于被过度解读的:「尚可。」

「尚可。」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一侧微微扬起。左半边,只扬了不到三分弧度。「教坊司调教出来的人,在皇帝这里只得『尚可』二字。是哀家没挑对。」

「不是,母后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顿了一下,「儿子还在病后调养,不惯太过铺张。」

「调养。」她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喝茶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脸。不是盯着,是笼罩。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人,像在扫描地形。

「哀家问你一件事。」她放下杯子。「你最近在朝上,做了几件让人意外的事。赈灾银的事,赵崇礼的事。哀家都有耳闻。皇帝身体刚愈,本该静养,却忽然对朝政如此用心。哀家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甚是欣慰。」

欣慰。她说的是欣慰。但欣慰后面跟着的往往不是夸奖。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拆了一遍,她说关心你,其实就是告诉你我已经布好局了。

「儿子只是想做点事。」我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

「想做事是好的。」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哀家只是好奇。皇帝这一病,似乎变了个人。从前的衍儿,可是连奏折都懒得翻的。如今不仅翻了,还能在朝上与赵崇礼对上三五回合。是病中悟了?」

我的心跳在一瞬间加了一拍。这不是关心。这是试探。她在问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原来的李承烨去哪了?那一刻我脑子里快速计算的是:这是我的一个版本更新补丁,但她问我版本日志在哪。

「病中无所事事,多看了几本书。吴衍之给了朕一本《圣政录》,看着看着就多想了些。」我垂着眼,不让自己的表情溢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沉默的长度刚好够一个人喝完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稳。

「吴衍之,」她把这三个字念得像是在回忆一本书的作者名字,「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聪明的用法,也有聪明的害处。皇帝用人之前,先要弄清楚他是谁的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我的后背已经开始发凉了。她说「他是谁的人」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的一株桂花树。桂花还没开,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朕会留意的。」我说。用的是「朕」不是「儿子」。这个变化是被逼出来的。她在用「哀家是母亲」的身份问问题,而我需要用「朕是皇帝」的身份来回答。我已经没有那么多内心吐槽可以消耗了。剩下的只有一根弦,绷得很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她听到了这个变化。她的左嘴角又扬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多了半度。是赞许还是冷笑,读不出来。

「吃菜。」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山药。「凉了就不好吃了。」

后半顿午膳没有再谈朝政。她说了一些先帝的旧事。说先帝年轻时也爱读书,但读的是丹经和道书,不是《圣政录》。说先帝有一次服了丹药后在御花园里走了三千步,回来时满脸通红,像个少年。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不像是在回忆仇人,倒像是在描述一件她曾经珍惜过但后来打碎了的瓷器。

「母后很想念先帝?」我问了一句完全是临时起意的问题。

她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想念。」她说。然后筷子继续动,夹起一片木耳。「但哀家更想念一个能当得起江山的人。」

她没有看我。但这句话是冲我来的。

午膳结束后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喊住我。

「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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