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第1页)
连着好几天,张怜笙每夜都来。弹一首曲子,解衣,在黑暗中做他闭着嘴不会喊的痛。我已不再说对不起了。
我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两件事。第一件:每天早朝时面对赵崇礼那两根胡须时,我脑子里想的是张怜笙昨晚弹了一半就被我打断的曲子。第二件:晚上搂着他等他假睡时,我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白天朝上赵崇礼那句「曹州府来报,堤坝又塌了一段」。两件事在脑子里不停地相互覆盖。像两张幻灯片叠在一起投影,朝政和男色糊成一片分不清的灰。
我知道这种状态不对。但我不打算纠正。因为纠正的唯一方式是面对。面对我处理不了的灾情,面对我骂不过的赵崇礼,面对我推不翻的太后。面对不了的事太多了,躲在张怜笙又甜又假的梨涡里至少不用面对。
这天傍晚下了一场暴雨。雨来得毫无预兆,下午还是大太阳,到酉时天空忽然压下来,云层厚得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抹布。然后是雷。不是远处滚过来的,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一声接一声,劈得窗纸簌簌地抖。
我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水已经淹过了石阶的第二级,那个位置是前天刚补过的新土,现在全被冲开了,泥浆混着碎叶子往地势低处流。远处宫墙脚下有个小太监正拼命往墙缝里塞破布。大概墙基有裂缝,雨水灌进去怕泡坏了地基。他一边塞一边哭,因为塞不及。
「曹州的雨,」我开口,「大概比这个大。」
身后没有人回答。霍霁臣不在。下午他被太后传去问话。御书房里只有我一个,和桌上那本翻到第三章的《圣政录》。第三章叫「赈灾篇」,开篇第一句话是:「治水先治人。人治则水自治。」我没有往下翻,因为我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任用能吏、设立巡查、严惩贪腐。读再多有什么用,派谁去巡查?巡查的人是我的人还是太后的人?大晟朝连一个能把堤坝修好的人都没有了吗?
然后我停住了。不是因为想到了答案,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想了这么多,全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我翻奏折、看雨、想赈灾、算人力。我上一次想起游戏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想起电影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想起空调和外卖和手机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是想不起来。这让我愣了一下。我穿越过来才多久?两个月不到?那些从小陪伴我二十年的东西,屏幕、网络、自动门、电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它们已经从我脑子里消失了。不是主动删掉的,是被这个世界的奏折、雨、泥浆、哭声、琴声一层一层地盖住了。像泥石流盖住了一座城的遗址。城还在下面,但已经挖不出来了。
这个念头让我在后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但我没有继续想。因为继续想下去,我怕自己会发现更多不想知道的事。
雨停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回到寝殿时张怜笙已经在里面等了。他今天没有弹琴,直接跪在床边给我备好了热茶。他的跪姿今天比往常收敛,膝盖贴着地面呈八字脚,头压得极低。我进来时他抬头,梨涡准时浮起,但浮得慢了几分。
「奴给陛下请安。」
「谁来过?」我问。因为房间里有不属于他和我的气味。一缕极轻的檀香,是慈宁宫那边的熏香品种。
「太后娘娘身边的老嬷嬷,」他垂着眼,「来送了床铺。」
「床铺?」
「说陛下床上的铺盖旧了,该换。顺便,留在屋里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翻译成正常语言就是:检查了他的仪容、衣物、言行,然后回去禀报。
「她说什么了?」我坐到床边。
「没说什么。嫌奴手指上有琴茧,让以后多涂脂膏遮掩。」他把涂了脂膏的指尖伸出来给我看。脂膏泛着珍珠白的光泽,把那层茧子遮得一干二净。「好看吗?」
他的语气是软的。但拿着那只被他强行改造的手,手背光洁,指尖那一丁点茧却在脂膏下面硬硬地硌着。他问我好看吗。
他不知道一个女人让他遮掩茧子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不是嫌丑。是不要让皇帝的手指碰到他掌心时想起他会弹琴。弹琴的伶人有人性,人性会提醒皇帝:这具身体是有痛觉的。
「明天把脂膏扔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可是——」
「太后如果问,就说朕不准你涂。朕的伶人不需要没有茧子的手。」
他睁大眼睛看我。梨涡这次没有跟着一起来,来得只有一双极真实的、类似困惑的眼睛。他很想问我是不是在骗他。
「早点睡。」没等他开口,我躺下去面朝墙壁。墙壁上烛火投射着我的影子。侧卧的,弯曲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这是我的标准睡姿。穿越快两个月依然改不了,像一只蜷在子宫里的动物。
第二天早朝出事了。不是大朝会,是内阁的小范围议事。赵崇礼、刘世安、兵部尚书、吏部侍郎,还有帘子后面的霍含章。议题是北境军饷。尉迟衍已经从北境来了三封加急文书,催发粮草。刘世安报了一个数:「北境军月耗粮草八千石,现存仅够三月。」
「那就拨款买粮。」我说。
「国库,」赵崇礼捋胡子,「现存银不足二十万。正在待发赈灾粮两万,加上秋税尚未入仓。若要足额购粮,至少需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买三个月粮。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再议。」
「再议」这两个字我已经在朝堂上听过很多次了。它翻译过来是:三个月后你能不能活着把粮草凑出来是你的事,反正现在把今天混过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