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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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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寝殿里,面前放着三天来的奏折。刘世安的案卷被御史台收走了,太后的沉默比对峙更让人不安,霍霁臣的离开让我身边空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的洞。近卫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姓陈,安静得像个影子。但他不是霍霁臣。不是那个会用半秒钟算出最佳回答、会在提到狗时垂下眼睫的人。

张怜笙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桂花的甜味。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衣裳,浅蓝色的,领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丝。人靠衣装,他又浮出了那对梨涡。

「今天太后那边赏的新料子。」他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

「陛下今天不太高兴?」他收了转圈停下来。

「北境军饷没着落,赵崇礼还在跟朕拉锯,刘世安的案子落下来,朕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被调走了。」我把一本奏折甩在桌上。「高兴不起来。」

他走过来看了看那本奏折。他不识字。这是他在教坊司唯一没学会的技能。但他用手指挨个划过那些黑色的笔画轮廓,像在回味一种属于他的遗憾。

「奴以前的师父说: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有别的事去想。」

「比如?」

他低下头,手指停在我膝头。然后身体慢慢沉下去。双膝触到冰凉的石板,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

「陛下,您是皇帝。您可以让任何人做任何事。」他的声音从腿面布料上闷闷地传上来,带着一点温度。

「你想要什么?」我问他。

「奴想让您,也让您自己,可以不做皇帝。至少今晚。」

后半句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不是挑逗的语气。是,像是把糖霜彻底冲进了热水里。甜还在,但底味变了。

我低头看他。他的手还放在我膝上,手指轻轻收拢,指甲在我裤子的布料上压出浅浅的痕迹。不是勾引,是邀请。和第一次不一样。他第一次是说「请陛下轻一些」,是职业台词。今晚他说的不是台词。他说的是「至少今晚」,他想分享一片不属于任何人的时间给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他比上次重了一点。脸颊没之前那么瘦了。他大概吃了几顿好饭。

「你的梨涡,」我说,「今晚有一个没跟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右边的梨涡慢慢浮起来了。不是练好的弧度,是歪歪扭扭的。像第一次学笑。而我第一次看到张怜笙真实的表情,不是在那张琴或那张床上,是在我做了一件他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情之后:记住了他的梨涡有几个。

然后我们倒在床上。

这次比前两次都剧烈。不是欲望更强,是今晚我想逃避的东西更多。霍霁臣走了,太后在盯我,朝堂上满是暗流,而我唯一能控制的东西只有身下这一具不会反抗的身体。我撕开他新衣裳的动作比以往粗暴。那件浅蓝色绣银丝的料子在领口处被扯出了一道裂缝,银线绷断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铮响,像琴弦被绞断。他缩了一下,但立刻又舒展开。是训练出来的反应,被粗暴对待时要更柔顺,而不是更僵硬。他的皮肤在手掌下是凉的。不是体温低,是窗外的秋风灌进来,把他刚才跪在石板上时沾到的凉意封在了表层。

我用他的身体压住我无法承受的恐惧。每一次动作都在告诉自己:至少在这里,我是皇帝。至少在这一刻,有人完全服从我。至少在这张床上,我能控制命运的走向。哪怕只是一个伶人的呼吸节奏。

但失控是从一个细节开始的。

他今晚没有咬嘴唇。

前两晚他一直咬着,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口腔里,只偶尔漏出几声被牙关压碎的气音。但今晚,他的嘴唇是松开的。他发出了声音。不是职业的喘息,是真实的、被撞击后控制不住的短促的「啊」。

那个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忽然扎破了什么。不是欲望的泡沫,是我用一整晚给自己织的那层茧。

然后我低头看他的脸。烛火在他脸颊上投下摇动的影,汗水沿着太阳穴滑进发际线。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表情不是职业笑容,是一种介于享乐和痛苦之间的、无法描述的弧度。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纹。不是在痛。是在真实。他在用一张真实的脸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不是欲望。是愤怒。

我不知道为什么愤怒。也许是因为他居然在真实。也许是因为他的真实是一种奢侈。他不应该真实。他真实了就会让我想起一切我不想回忆的事。而我花了一整晚在逃避,他一个短促的「啊」就把我捅回原地。

我的手从他腰侧移到了锁骨,又从锁骨滑到了他的脖子上。

手指贴上去的瞬间他的脉搏跳得极快。不是正常的快,是惊恐的快,生物最底层的求生本能在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沿着颈动脉传到了我的指尖。喉咙的软骨在皮肤下微微起伏,甲状软骨的边缘硬而尖,像一颗被薄布包裹着的石子。我能感觉到那条气管在我的虎口下方一缩一缩地挣扎。不是他在挣扎,是他的身体在没有他同意的情况下正在尝试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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