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裂口(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北境军饷的僵局还没结束,曹州的灾情恶化了。

这次的噩耗不是从朝堂上来的,是从一封夹在普通奏折里的加急文书漏出来的。刘世安递上来的奏折照例是「赈灾银已发,灾民暂安」八个字的官话。但夹在奏折后面的那份附件,三州府联名上报的死伤统计,漏了马脚。附件第十七行写着:「曹州堤坝于八月初七再决,淹七村,死两千三百八十一人。另瘟疫初起,病者日增百余。」

两千三百八十一人。这不是一篇官样文章,是一份具体的统计。淹了哪个村、多少人没逃出来、病了多少人。附件末尾是青州知府的朱批,八个字:「火急。请速调太医院。」太医院不归三州管。也就是说青州已经走完了所有官方渠道都没用,最后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千里之外的太医院。也就是说那里的情况已经烂到连当地官员都觉得不写实话过不去这个坎了。

我把这份附件在朝堂上拿出来时,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刘世安跪在地上,额头的汗一滴滴砸在石板上,不敢动。赵崇礼没说话。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赈灾银拨了,堤坝修了,天灾不管你是不是按程序办事。但这份附件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刘世安不是不知道灾情严重。他知道。他只是不想在奏折里写。因为这会影响他户部考核的账务。因为如果他说灾情太重,太后会怪他办事不力。所以他选择附一小张纸,把真相藏在第十七行,希望没人会翻。

「刘大人。」我把那份附件按在扶手上。「八月初七到今天初十,三天了你都没提?七村两千多人不是人口普查找不到了,是淹死了。你是不是打算等瘟疫再死一批后把数字合并了再报?」

刘世安面如死灰。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大概是「臣」字在喉咙里卡住了。

「你是想省纸还是想省银?」

「臣,臣有罪。」

「有罪。」我把这两个字一字一顿。「你当然有罪。一个户部尚书,连死了多少人都要藏。你的罪不在瞒报,在于你用一个纸做的窟窿盖住了真窟窿。盖不住的时候窟窿塌了,压死的是朕的江山。」

我从没在朝上说过这么长的话。

赵崇礼忽然动了。向前迈半步。「陛下,刘世安虽有难辞之咎,但治灾不力,三州府亦难逃无作为。为今之计,当先派人御医南下治病。」

他没替刘世安辩护。但他把矛头转移了。不愧是赵崇礼。从来不会让任何一方赢得太彻底。

「御医南下,谁去?」我问。

「太医院院判自愿请行。」

「那就立刻启程。再加——」我犹豫了一下,「再派户部派一员郎中同行,彻查赈灾银去向。查明后,不必请示朕。直接斩。」

刘世安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像死鱼。他大概以为我的「斩」是指三州府衙。但我说的是「赈灾银去向」。而掌管赈灾银的恰恰是户部。

「陛下,臣冤枉!」

「朕还没查到别人呢。现在喊冤,太早。」我站起来。「退朝。」

散朝后赵崇礼在殿外拦住了我。

「陛下今日,言辞锋利。」他说。这次没用「老臣以为」,用的是短句。是一个六十二岁老狐狸给一只还没学会藏爪子的猫的评语。

「赵卿是想说朕不该拔剑太快?」

他捋了一下胡子。这次捋得很慢,一根一根的,像是在数自己还剩下几根可以拔。

「剑可以拔。但拔完,还得收得回来。陛下的内帑还有多少银两,陛下自己比老臣清楚。」

他说完就走了。手杖笃笃笃地敲在石板上,节奏和之前不同,快了半拍。不是愤怒,是某种奇异的兴奋,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下棋的对手,虽然还没成型。

赵崇礼走远后我才发现自己攥着龙袍的袖子掐得太紧,指甲透过布料陷进掌心,掐出了三个白色的月牙印。手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殿外,脑子里回放刚才自己骂刘世安的那些话。「纸做的窟窿」「盖不住的时候窟窿塌了」。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骂得好不好,是因为我刚才骂人的时候,用的全是这种句子。什么「纸做的窟窿」,什么「压死朕的江山」。没有一个带着现代人的词汇。什么时候连脏话都改了?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猛地沉了一下。不是夸张,是真的沉,像有什么东西从胃的位置落进了更深的地方。我穿越过来时最常想的事情就是怎么保持自我。不要被这个时代同化,不要变成原主,不要忘掉自己是李昼不是李承烨。可现在连骂人的语言结构都变了。不是有意去学的,是无意识地替代了。就像身体换了水土之后开始长新的指纹,你根本没注意到旧的在什么时候被磨掉了。

这个认知比赵崇礼的警告更让我害怕。因为赵崇礼在外部,我可以防备他。但这种改变来自内部,它没有敌人,没有对手,只是一点一点地,像潮水拍打礁石一样,把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每一粒沙子都冲进了大海。而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从哪天开始的。

当天晚上张怜笙来的时候我正在喝酒。不是晚饭后的温酒,是直接从酒壶里对着嘴里倒。这壶酒是他前天带过来的梨花白,入口醇厚回甜。但喝到第三口时苦味就上来了,然后就止不住。他进来时我已经喝了大半壶。他看着我手里的酒壶,停了脚步。梨涡没起。

「陛下今日上朝不太顺?」

「不顺。」我把酒壶放下。「不顺到我今天差点当朝斩了户部尚书。」

「斩了吗?」

「没。但是快了。」我又喝了一口。酒渍顺着嘴角流到下巴。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不是跪着,是坐着。这个动作在宫中是极大的逾矩,但他在做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才把重心从膝盖移到臀部。他在试探我,不是试探底线,是试探我此刻有没有心情在乎规矩。

「你会不会觉得朕很可笑。」我把头仰靠在椅背上望着房顶的横梁。「一个十七岁的皇帝,喝得醉醺醺的,明天还要面对三朝元老和手握十万精兵的将军。连收剑都不会,却拔剑拔得比谁都快。」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