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近卫(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赈灾银的事让我自我感觉良好了大概三天。第四天,太后来了。不是派人传话,亲自登门。我在现代见过最可怕的人是辅导员,他能让你在宿舍里躺着突然产生一种我是不是该写检讨了的罪恶感。但太后不同,她不需要任何罪名就能让你觉得自己已经犯了死罪。

她踏入寝殿时没人通报。我正在床上翻一本宫廷礼仪的手抄本,相当于在突击补习如何当一个不露馅的皇帝,比期末赶论文还紧张。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了她。

霍含章。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比想象的好看。保养极好的皮肤在烛光下有种半透明的质感,眉眼之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凌厉,这不是妆造,是权力在脸上留下的磨痕。她穿深紫褙子外罩玄色披风,全身只有一支白玉簪。极简主义的威慑力。

她走进来时,殿里的空气密度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某种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体向外辐射,填满了整个空间。香炉里的烟本来在悠悠上飘,她经过时烟柱偏了一下,不是被风带偏的,是被她的存在推偏的。我几乎是本能地放下手里的册子,用这辈子做过的最僵硬的笑容迎接她。

「母后。」

「衍儿。」她叫我衍儿,原主的小名。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赈灾银的事,哀家听说了。皇帝做得好。」

这句做得好,没有丝毫夸奖的意思。不是批评,比批评更可怕。如果她批评我,至少说明她在意。她说做得好,意思是:我看在眼里,我没阻止,因为不值得阻止。你可以在你的权限范围内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不出格。就像一个系统管理员对你说,你继续用你的只读账户,我不收回,你以为你在被表扬,实际上你在被评估。

「儿子不过是——」我还没说完,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截断。

「哀家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你身子刚好,身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她顿了顿,「哀家的侄儿,霍霁臣,你应该还有印象。自小跟你一起在宫中长大。从今日起,由他做你的近卫。」

身后的帘子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帘子是厚缎子的,风根本吹不动。是人从后面用指尖挑开的。

一个年轻人从帘后走出来。仿佛他之前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太后的存在感遮蔽了。他走出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自信,不是犹豫,是精准。每一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因为他的落点恰好踩在石砖最不易产生回响的位置。这是练过的,不是一两年的功夫。

他穿玄色衣袍,衣料不怎么反光,像把光线全部吞进去之后再吐出一层极淡的灰。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不是武夫那种横向的宽,是修长而精瘦的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窄身剑。脸很冷。不是表情冷,是骨骼结构冷。眉峰像两把窄刃从眉心向外斜劈出去,鼻梁笔直如刀脊,嘴唇偏薄,没有任何弧度,不是抿紧,是天生不会笑的样子。

「臣霍霁臣,参见陛下。」他单膝跪下。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像从冰面上滑过来的,干净、冷、不带一点多余摩擦。

「平身。」我说。然后我控制不住地盯着他看。不是因为他帅,不过他确实帅得不像现实人类。而是他身上有种奇怪的距离感。不是主仆的距离,不是君臣的距离,是我在观察你的距离。

他站起来时的动作极流畅。膝盖离地、重心前移、肩背挺直,整个起身只用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包含的信息量很大:至少十年以上武术训练,否则重心控制不可能这么精准。他站着不动时,玄色衣袍下摆纹丝不动,整个人像立在无风之地。

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部轮廓,从额头到下巴扫了一遍,但没有在我眼睛上停留。这不是失礼,近卫的目光不该与皇帝正面对峙。但那一扫让我觉得像被一台精密扫描仪过了一遍,每个面部特征都被记录、归类、存档。

就在这时他眼睛动了。极快地。快到如果不是我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我的耳侧移到我的眼睛,就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立刻弹开,像被烫到一样。我背后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害怕,是他看我的那半秒里,我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不是看穿我是穿越者,是看穿我在害怕太后,害怕这个朝代,害怕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而他只用了半秒就看懂了全部。我在宿舍里藏了四年的网抑云歌单,都没被人这么一眼看透过。这人有读心术吗?!

「霁臣这孩子,话不多,但办事沉稳。」太后的声音从旁飘来。她说话不多时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在展示一件亲手打磨的器物。「有他在你身边,哀家也放心些。」

「谢母后。」然后我问霍霁臣:「你……会武功?」

「学过一些。」冷。简短。每个字都像用完了就得回去补充。他说话时依然不看我,目光始终停留在我的耳侧。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厚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剑的。那层茧色比周围皮肤深,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老木头。

「近卫需要住在宫里吗?」

「臣住陛下寝殿外间。」

外间。寝殿结构我第一天就摸清了,正殿是卧室,外面连着一间耳房,中间隔着雕花镂空屏风,刻的是松鹤延年。松枝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对面。也就是说每天晚上睡觉时,隔着一道镂空屏风会有一个陌生人在守着。他的烛光会透过松枝照过来。他的影子会投在屏风上,随烛火跳动而微微晃动。

他是太后的眼线。他当然不会在我半夜做噩梦喊我要回现代时冲进来问我什么,但他会听。他会通过我的呼吸频率、翻身次数、梦话内容,拼出一个完整的皇帝状态报告递交给太后。他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一个持续运行的后台监控进程,而且没有关闭按钮。那道雕花屏风并不能挡住我不说梦话。

「辛苦霍侍卫了。」我笑了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演员在同样蹩脚的观众面前表演。

霍霁臣没有回应。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低头的幅度刚好符合近卫回应皇帝客套话的礼仪标准。不多不少。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冲动:我想让他做出一个不在他标准程序库里的反应。就像一个程序员看到一个运行了太久没出过bug的系统,本能地想去敲几个非标准输入看看会不会崩。于是一炷香之后我又叫了他一声。「霍霁臣。」「臣在。」「你每天站多久?」「十二个时辰分三班,臣值四班。」四班就是八小时。八小时站着,不上厕所,不喝水,不离岗。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计算机专业相比之下挺舒服的,至少写代码时可以坐下,还能偷偷刷B站。「那如果,」我说,「皇帝半夜说梦话,你听到什么怎么办?」「近卫不传谣。」不是不汇报,是不传谣。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这个问题早就被预编译过。我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说话永远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纸漏进来,把屏风上的松鹤照成一张黑白剪纸。透过松枝间的缝隙能看到外间隐约的烛光,他还没睡。在做什么?站着?坐着?擦剑?还是在给太后写今天的观察报告?我竖起耳朵听:没有写字声,只有极偶尔的衣料微动,像一只夜鸟在不远处换了一次羽毛。

睡不着。我盯着屏风上的松枝,忽然想了一个极其傻的方案:跟他聊天。把关系搞好,也许他就不好意思汇报得太详细了。这逻辑就像你请HR吃饭希望绩效考核能好一点,天真,但人类在绝望时什么都做得出来。于是我从床上坐起来,隔着屏风喊了一声:「霍霁臣。」「臣在。」「你吃了吗?」沉默。大概三秒。「臣在值夜,不当进食。」话题终结者。我不甘心。「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又沉默了。这次更长,大概四秒。「什么都行。」行,这天聊死了。我在大学四年跟女同学搭讪的成功率都比这个高,虽然那个成功率是零。我意识到自己在试图跟一台军事化管理的精密仪器闲聊,而仪器本身没有闲聊模块。我躺回去,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蠢完之后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太后安插他是在加固控制。但霍霁臣这个人本身,有某种东西让我在恐惧之余又多了一丝说不出口的触动。他像一面冰做的镜子,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是脸,是处境。我们都被迫站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说着不属于自己的话,演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唯一的区别:他知道自己在演戏,而且已经演了七年;我才刚拿到剧本,还在满世界找第一句台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丝质被褥。被褥上有檀香的熏香味,很薄。我忽然很想家。不是想我妈,是想宿舍。想那面掉墙皮的天花板。想老张敲键盘的声音。想熬夜写代码写到脑子发昏然后去食堂买一份六块钱的炒饭。那些东西现在离我太远了,远到不像回忆,像上辈子的事。

本来也就是上辈子。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霍霁臣在巡视,或者只是在调整站姿。那脚步声很特别,每一步都踩着前一步的尾音,形成连续而极轻的节奏,像钟摆在最低点发出的那个几乎听不见的滴答。我听着那脚步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到自己回了大学宿舍。老张又搬回来了,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我骂了他一句,他笑着说来啊上线。我伸手去拿笔记本电脑,然后醒了。头顶是暗红帷幔。窗外没有键盘声,只有秋虫在宫墙下此起彼伏地叫着。没有舍友,只有屏风那头一个沉默的近卫。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想起梦里的键盘声。噼噼啪啪的,像某种已经灭绝的语言。我已经快要听不懂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