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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话(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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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霁臣回来的第五天,我从御膳房弄了一壶酒。不是平时喝的梨花白,是北境那边特有的烧刀子。尉迟衍让霍霁臣带回来的。说是北境军营自己酿的,入冬前每人喝一碗暖身。尉迟衍送酒的意思很简单:皇帝亲自拨款买粮,他回一壶酒。不欠。

但我没按尉迟衍的计划喝。我让人温酒。把烧刀子烫到刚好不烫嘴的温度。御膳房的太监把酒壶放在热水里隔着锡衬烫了两炷香,端进寝殿时壶嘴还在冒白气。烧刀子被烫过后酒味更冲。那股辛辣的麦麸气遇热全蒸出来了,弥漫在殿内像一股细小的刀子刮过鼻腔。然后在寝殿里摆了两只杯子,把门外站岗的霍霁臣叫进来。

「今晚不守夜了。陪朕喝一杯。」

他看了那两只杯子一眼。目光在那对青瓷杯上停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不是犹豫要不要喝,是在确认这两只杯子的形状是否一模一样。他的观察力用在细节上时总是过度。他能看出御厨装杯时杯底的圈足印是否被抹平过。然后他坐下了。

他不是一个会推辞的人,不是因为不会推辞,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没被邀请过同桌喝酒。他不知道怎么坐。屁股沾了椅子边三分之一,脊背笔直得像还在站岗。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握拳。一个在军营里训出来的坐姿。

「放松。」我给两人各倒一杯「在冀州吃蜜饯也没站得这么直吧?」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淌进杯子时发出极短极脆的声响。我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他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被人倒酒。然后他端起杯子。

第一口下去没控制住。咳了。北境的烧刀子是烈酒,辣得像一把刮喉而过的小刀。北境军酿酒不用麦芽,用莜麦和当地一种叫铁藜的野果,发酵后不蒸,直接用大火烧沸取最烈的头一道。酒精度近乎纯酿,入口不辣不麻。是直接烧灼感。他咳完之后耳尖红了一圈,鼻翼两侧也泛出一层极浅的桃色。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冷静。只有那对红耳尖出卖了他。他大概第一次喝这么烈的酒。

「北境的将士每天喝?」

「每天。就一碗。不许多喝。」

「尉迟将军呢?」

「尉迟将军,不喝酒。在军营不喝、在家不喝、在外从不喝。他说喝酒会误事。但。」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来回转了一圈,像在用触感测量瓷器的年龄「。他知道这壶烧刀子会送给陛下。送的时候说:陛下若喝了,不必勉强。喝一口也是喝。」

尉迟衍说话就是这样的。不必勉强。喝一口也是喝。一个用不必勉强的方式表达尊重的将军。我在他的逻辑里还是一块需要被保护的短板。但他至少开始试图保护短板,不是无视短板。这算进步。

几杯下去霍霁臣的耳尖已经从浅红变深红。烧刀子的后劲大,入口火辣,过上片刻才是真正的灼烧。从胃底往上涌,把整个人从内向外烘热。殿里的炭盆本来就烧得旺,酒劲加上炭热让空气变得稠密。他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领口。动作极微,只是拇指勾住领缘往外拨了一寸,但我看见了。那截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道旧伤,是去年训练时被绊锁刮过的,已经变成一道极淡极淡的白线。

他不再只坐椅子三分之一。坐稳了。身体重心后移,脊背不再绷得像弓弦,而是松到一种带着余震的直。手肘开始接近桌面时忽然抬起来又放下来,像一只从未被允许上桌的动物终于听到了「请自便」的指令,却不知道先动哪只爪子。他最终把手肘搁在了桌沿上。不是撑,是搁,像在试探桌面是否结实。这个动作是今晚最大的突破:他允许自己把身体的重量交托给另一件东西。

殿里的烛火被炭盆的热气推得微微摇曳。他脸上的轮廓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平时被冷静压住的那些棱角,现在被酒精泡软了。嘴角不再是标准的平直,右边微微上扬了不到一丝丝的角度。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然后我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清醒时绝对不会问的问题。酒已经过了五杯,烧刀子的劲开始从胃部往四肢扩散,我的手指开始发麻。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在宿舍里第一次喝白酒的那个下午。那时候老张坐在对面,我问他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了怎么办。老张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霍霁臣,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里是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特别真实,像真的生活过?」

我喝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暗示穿越。此前我连梦话都怕被门外的他听见。话出口后殿里安静了很久。炭盆里一块木炭啪嗒裂开溅出几颗火星,然后把一团灰弹到了铁罩上。

他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醉了。他的目光停在杯中最后半盏酒上,酒杯被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微微倾斜,酒液在杯壁上画出一道极缓慢的弧。然后他忽然把杯子放下。放得很稳,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做过。臣在梦里有一个姐姐。教臣认字,给臣梳头。臣没有姐姐。家里只有妹妹。但那个梦做了三年。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我,是臣想象中的别人在过我想过的日子。」

他说这段话时语速比平时慢了两拍,每个字之间都多停了一瞬。不是醉了,是在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旧抽屉里往外取东西。那三年的梦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从小被训练成杀人工具的近卫,在不能改变命运的时候给自己虚构了一个会梳头、会教认字的姐姐。他虚构了三年。然后在十二岁那年亲手杀掉了自己的狗,之后就再也不做梦了。

他说的不是穿越。但他说的比穿越更接近。他在描述一个人在无法改变现状时的唯一出路:虚构一个更可接受的自己。

「你梦里那个姐姐。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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