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封井(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当天夜里我没有回寝殿,直接让禁军封了慈宁宫侧院。

韩统领,那个验金牌时多摸了备案号两秒的禁军统领。接到我的口谕时犹豫了一下。不是拒令,是确认:「陛下——这道封令是仅封侧院,还是禁足慈宁宫?」问得很有水平。他在问我敢不敢跟太后全面开战。

「封侧院。掘井。查实夹层。若夹层内确有白银。」我停了一下「。暂不开掘太后全部住所。但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慈宁宫侧院。」

「那太后若问起。」

「太后若问起,就说是朕是来查刘世安的旧案。翻翻侧院旧物。不做别的。」

韩统领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执行。他大概在心里评估了这次我胜算几分。按他的经验,跟太后刚正面的人胜算都低于五成。但我手里有刚刚抄出来的账本和泰丰粮行的证据。我不是无凭无据地在挡太后,是用刘世安的临终口供挖了一个坑。至少今晚,坑还没被反挖回来。

侧院的水井年久失修。井沿的石头少了一块,缺口处的断茬已经磨圆了,大概是几十年前磕坏的,之后就一直没人修。井绳早就断了,断口处的麻线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被风吹雨水泡成了一种灰白色。辘轳只剩空转,把手一转就发出吱呀吱呀的铁锈摩擦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井壁上长满了青苔,从井口往下看。墨绿的苔痕一层一层向下蔓延,越深颜色越暗,最后消失在无法被火把照亮的黑暗中。禁军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井水抽到一半。水抽到一半时井口冒出一股浓烈的腐败味。不是死老鼠的味道,是几十年没有流动过的死水,里面沉淀了太多树叶、泥土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一搅动就全部翻上来。有士兵趴在井边干呕了一声,然后继续摇辘轳。水抽到露出井壁半人高时,有人在井下喊:「有砖!是砌的。不是井壁,是暗砖!砌得很整齐。」

下去。下去的过程很慢。井壁湿滑,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抬下一步。井底的空气比大牢里的更稠。不是因为空间小,是因为几十年没有透过的水汽全部封在了这个垂直的深洞里,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雾。井底的暗门是块三尺见方的石板,石板上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井砖纹。是慈宁宫正殿檐角的莲花纹。莲花的每一瓣都刻得极精细,花蕊甚至能看到放射状的细线。这种精细程度不像是工匠在黑暗的井底随意刻的,更像是把正殿上的石材纹样原样复刻了一块下沉到了这里。霍含章的建筑设计师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抽干井水看砖。不。不是没想到。是不相信有人敢。她在这个国家拥有最高级别的安全感,以至于她把最致命的秘密藏在了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只因为它恰好在她的宫殿范围内。

石板移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刮擦。石头之间摩擦的声音在井筒里被放大成了一种巨大的闷雷。然后夹层里露出来的是整整齐齐的银锭。不是散银,不是零碎地堆在一起,是砖头一样一层一层码好的。每一层之间用油纸隔开,油纸已经发黄发脆,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每一锭都是官铸的五十两银锭,锭面的纹样清晰如新。上面是户部银库的骑缝验记,下面是铸造年份。我随手拿起一锭反过来看底部。底部的戳记最完整,因为从来没被磨损过。最早的一锭铸于九年前。先帝还在位时。这口水井已经存了九年的暗银。

我蹲在井边看着那些银锭在火把下反出的冷白色光泽,估算下来大概二十万两。和刘世安说的完全吻合。九年间从赈灾款和军饷里一点一点抽出来的。每一场饥荒和每一道边境来犯都是她存钱的机会。她把每一次国难都做成了存款。

「这些锭子。」我开口,声音在井里荡起回音「。搬上来。先不要让任何人声张。」

「陛下。」韩统领压低声音在井边「。陛下的意思是,这些银子。归内帑还是户部?」

他在问我要不要私吞。一个禁军统领在井底发现太后藏了九年的暗银后的第一反应是问皇帝:是您自己留着用,还是拿出来分?这个反应本身比那二十万两银子更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在朝中所有人的眼里,我和太后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以私吞赈灾银的人。唯一的区别是我还没开始。

「归户部。」我说「入库。补赈灾亏空。北境军饷的十五万两。优先从这笔银子里划拨。」这不是高尚。这是策略。我把从太后井底挖出来的银子全部还回去。不是因为我比她道德高尚,是因为我要公之于众。天下人看过这二十万两之后,谁还会相信太后的公正?我的拔剑。这次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公之于众。

我在井边坐到很晚。禁军搬银子时每一锭都砸在木箱里发出沉重的闷响,像敲钟。后来下起了小雨。细到几乎看不见,落在井水里才现出一圈圈涟漪。新调到身边顶替霍霁臣的小陈侍卫给我披了一件斗篷。他说:「陛下,天寒了。回去吧。」我看着井底抽干的淤泥。泥是黑的,厚厚一层,底下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但今晚只挖到了银子。

回到寝殿时天已经快亮了。张怜笙还没睡,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旁边放着一盏快燃尽的灯。他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梨涡浮起来。右先左后,比上次整齐了一点。

「陛下手是凉的。」他碰了我的指尖。

「在井边坐太久。」

「挖出什么了?」

「银子。很多银子。够让太后三年不眠的银子。」

他听不太懂朝政,但他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情绪,于是没有再说。拉我进屋,倒了一碗热姜茶递到我手里,然后跪在床边给我脱下沾满泥点的靴子放在火炉边烘干。他做这些事时是沉默的,和弹琴时需要安静一样专注。我忽然想起霍霁臣。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北境,正待在某座军营里读军饷。而我刚刚抄了太后的暗库。这笔账迟早会算到他头上。我在这里喝姜茶暖手,他在不眠的风里替我挡刀。

「小陈。」我对着门外喊。

「在。」

「明天发一封八百里加急给北境。只写四个字:慎之又慎。」

「是。」

张怜笙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在黎明前的暗光里像两盏浅茶色的灯。他说:「陛下想霍侍卫了。」

我没回答。但他的这句话劈开了我最不想承认的那一层,像那天晚上他抿着嘴唇颤着睫毛一字一句无声地说做我的名字。而我说我只是喊了,却没止住。

但今晚,我不想再喊不住任何东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