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第1页）

那天晚上，霁川坐在客厅里等陆听澜洗完澡出来。

他没有开电视。客厅也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拢在沙发这一小块区域里，把周围的空间都融进了暗处。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只泛白的右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比白天更明显了——青白的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像瓷器一样的光泽。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浴室的水声停了，然后是陆听澜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深色的睡裤，头上搭着毛巾正在擦头发，看见霁川坐在客厅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没去阳台？”

“今天没有太阳。”

“那你也该去客厅坐坐嘛——等等你一直在客厅坐着？”

“嗯。”

陆听澜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在T恤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侧过头看着霁川：“你等我有事？”

霁川转过头看着他。落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被照得柔和温暖，一半沉在阴影里。“……我说过，如果我准备好了，就告诉你。”

陆听澜的表情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你今天准备好了？”

“嗯。”

霁川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手摊在膝盖上，五根手指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在灯光下几乎有一种透明的质感。他盯了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最近做的那些梦，不是梦。”

陆听澜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端，握着毛巾的手指停了。

“那些地方你确实去过。那座宫殿，那些发光的石头，柱子上面的纹路——都是你亲眼见过的。”霁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你不是普通人。你是四海之主，万川归流的海王。你只是失去了记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雪落的声音透过玻璃渗进来，沙沙的，像很远很远的潮声。陆听澜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在落地灯的光线里凝住了，像是听到了一段他完全无法消化的信息。

霁川等了他一会儿。大概过了十几秒，陆听澜开口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第一次在客厅铺水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铺水？”

“你每天晚上睡着之后，你的身体会自动铺水。最开始只有你房间里有动静，后来走廊里也开始渗水，再后来客厅的地板上全是水膜。你自己从来不知道，因为你醒着的时候什么都记不住。”

霁川把右手抬起来一点，让陆听澜能看清那些泛白的手指。“我渡了光给你。在你昏迷的时候，在你力量不稳的时候——每一次我都把我的光分了一部分给你，帮你稳住体内那种在往外释放的潮能。”

“所以你的手——”

“嗯。给你太多了，我自己这边不太够用。”

陆听澜低下头看着霁川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他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看着那五根泛白的手指，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霁川停了一下，斟酌后面的话怎么组织才能不显得那么重，“——怕你知道了之后会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海王。你有你自己的地方要回去。深海那边一直在找你，你留在这里只是暂时的。”

陆听澜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霁川的右手，看了很久，久到霁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忽然把霁川的右手握住了，用他两只手包着那只泛白的、冰凉的手，像那天早上在厨房里做的一样。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

霁川看着他：“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没想起来。”

“我想起来了也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陆听澜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软的光，“你说的那些东西我确实做梦梦到了。宫殿，海底，有人叫我‘主上’——那些东西看起来是挺厉害的，但我梦到它们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