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送往生上(第2页)
“我隐约听过类似的说法,不过……”千桑略有迟疑:“我不太相信。”
宿九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像莫怀竹曾告诉他的那些官方说法一样,无论是“病毒”,还是“邪教”,这些没有名称的东西,必须要被赋予名称。
拥有了名字,它才可以被识别、分类、诊断,治愈。
或许在千百年的某个时候,它是“三界火宅,诸苦煎逼”,而到了今日,它是“全善岛内的邪教势力”。
这里已经没有了别的信息,再往小径的深处望,可以看到这是一条渐渐趋于上行的道路,隐约有修葺过的石阶痕迹,但也都已经爬满藤蔓和苔癣,残破不堪。
那青石板上的字文,或许是某个中夜的前辈,提醒他们不要再深入。然而,两人已经走到了这里,各有各的执念,今日势必是要进去的。
沿着石阶上去,是一间由人工粗糙削砍山壁勉强凿出来的石室。
这里甚至有人曾经居住过的痕迹,平滑的石台似乎是供人睡眠用的,上面还有腐烂的草席痕迹。角落里的火坑里堆放着动物骨头做的碗碟,他们在乱石堆里捡到残破的绢帛,曾经是衣料,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他们小心翼翼翻转过来查看,绢面另一侧竟紧紧粘贴着两页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纸张,字迹清晰。
千桑仔细看了看:“是《金刚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存放。”
宿九依稀辨认出这是楮皮纸,唐楷字清晰工整,能看出是抄写本,在那时这大概是一本极为珍贵的经文。但它却被拆毁缝在衣料里,不见天日地沉眠在这洞窟中。
“或许是为了藏起来?”宿九猜测:“灭佛时把经文藏在衣服里隐藏身份躲避追查?或者,只是为了保护经卷?”
结合那石碑上“会昌法难”的记载,并不是没有可能,千桑也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从长安逃到这里来,这也太……”
宿九没有说下去。太凶险?太艰难?太荒谬?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千桑回想了一下曾经看过的文献记载:“边省部分地区在唐时是古南诏国,传说高僧赞陀崛曾来传教,后来发展成一支独特的密教。如果僧人们是听闻南诏虔信佛教才逃难过来,也符合常理。不过,佛教不同宗之间仪轨差异太大,又有语言隔阂,就算来到这里,大概也会被当时的密教巫僧驱逐出去。”
这两张经文虽然颇有研究的价值,但到底只是件古物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两人检查了片刻,目光便转向了别处。
沿途青光幽明的花仍然穿行过这道狭窄石室,他们猜测,这或许就是那青石中提及的“尤罗邪花”。这花的不详显而易见,洞窟中几乎没有其他活物,只有这花兀自开放着,既不可以仔细观察形貌,又不可以追溯它的根茎枝叶延伸方向。即便强行命令自己的眼睛去凝视着那一点,似乎要看清时,视线的焦点也总会模糊下去。
它是不可以被“看”的东西。
他们仔细搜寻一周,想要在这看似居住过人的地方再找些线索。手电筒仔细检查过每一道缝隙,没有发现什么其余旧物,倒是在石壁上又找到了些许刻字。
只不过,这些零星的刻印像那块青石板上的一样,都在岁月里磨蚀风化,大多无法读出原本的内涵。
唯一能看出的是,这些刻字字迹相差大,笔画清晰程度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写下的。
“……可叹……佛法无边,却陷行苦……众生颠倒,身行而识灭……三毒相侵,五阴炽盛……”
“肇云万象虽殊,不能自异,故象非真象……世有常世无常,如来死后有如来死后无……静者原者,无记说……”
“色身不去,花木相食……乃大恐怖……实非功德……业障纠缠否,愿力未竟否……至手刃同门同修……苦苦坏苦……”
这些一看就是僧人记下的自语看得宿九头疼,本就是晦涩的东西,又只剩下些零星字句,连千桑也只是略微看懂了一点,揣测刻下这些字眼的人当时想要说什么。
只不过,这些字眼里的痛苦却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再往下的一串经文宿九认得,“阿弥利都婆毗”,这是往生咒中的一句。
潮洇露水沿着这串经文一路往下流淌,往生咒被刻写了两三遍,水沿着字痕的凹槽落到了角落里另一串文字上去。
“……刀箭不入,水火不侵,生血濯之,尼些尤罗熄灭,然时此法或效于彼而不效于此……”
宿九缓慢读出声,抬头看向千桑。
千桑点头:“鲜血,经文,的确是中夜超度取鬼的方法。”
“谁的血都可以吗?”
“中夜门人的血。”
“那么,你们有什么标准吗?我的意思是说……资质要求,血统,测试啊训练之类的?”
千桑明白他想问什么,摇头:“并不是拥有什么资质能成为中夜,能在异象中留存下来的人就是中夜。”
他的话让宿九感到一阵凉意。
没有任何标准,在全善岭里,没有逻辑和因果,只有现象本身。
你想要知道一根火柴是否可以点燃,只能点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