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第1页)
肖瑾在A市待了一周。住的是学校附近的酒店,白天洛漓去实验室,他就带着电脑在酒店的咖啡厅处理工作,傍晚两人约在梧桐大道那棵老树下面见面。暑假里的校园空而静,梧桐的叶子密密实实地织成一条绿荫隧道,蝉鸣从头顶灌下来,把整条路笼在一种永恒的、慵懒的夏日声响里。
两人每晚沿着梧桐大道来回走。走得极慢,把一整天积攒下来的话慢慢摊开来聊——洛漓讲实验室里那个总是弄错数据的研究生师兄,肖瑾讲公司里那个把"Q3营收预期"做成"Q3盈利预测"的新人下属。两人说话的时候手一直牵着,偶尔停下来看路边草坪上打滚的野猫,或者被晚风忽然吹落的梧桐叶惊动一下。那种日常的、绵密的、把对方的琐碎和疲惫都接进掌心里的相处方式,让这一周像被慢放的电影,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地刻在记忆里。
第七天晚上,肖瑾把话题引了出来。
"下周末……我回S市。你跟我一起?"
洛漓正在看旁边一只蜷在树根下面睡觉的橘猫,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从猫身上慢慢移回来。"你爸那里?"
"嗯。"肖瑾的声音放得很平,但他握着洛漓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他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跟他说了下周末。"
洛漓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能感觉到肖瑾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平时高一点。肖瑾也在紧张。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块"自己要单独面对"的石头被搬开了半块。
"好。"洛漓说。他捏了捏肖瑾的手指,"你要提前跟我说注意事项。你爸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吃饭的时候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
肖瑾笑了一声。"他没这么可怕。他就是……不怎么笑。你要做好一顿饭他可能只说三句话的准备。但他说的话多半都是菜不错。"
洛漓点了点头。他表面上平静,但那晚回酒店之后他坐在床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不怕肖瑾的父亲不喜欢他——他怕的是肖瑾的父亲一眼看出"洛漓这个人不合适",然后对肖瑾说点什么。肖瑾虽然说了"我自己兜住",但父母的话总会在某个时刻生根。洛漓不确定他自己够不够好。他不知道自己在"肖瑾父亲的标准"里能不能过关。
他给肖瑾发了条消息:「你爸吃香菜吗。」
对面秒回:「不吃。你到时候点菜记得避开。」
洛漓看着那条回复。肖瑾连"怕他爸的时候该注意什么"都已经替他想到了。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下去,对着天花板吐了一口气。紧张还在,但被"肖瑾会帮着他一起过关"这个事实冲淡了不少。
下周五清晨,两人坐上了去S市的高铁。四个小时的车程里洛漓一直没有睡。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城镇,手指被肖瑾握在掌心里。肖瑾也没有睡——他知道洛漓在紧张,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时不时轻轻捏一下他的手指,像在传递某种"我在呢"的频率。
到站之后肖瑾的父亲派了司机来接。黑色的商务车安静地穿过S市的街道。S市的夏天比A市湿热一点,天际线被高楼切割得更整齐,街道上的人流节奏更快。洛漓透过车窗看着这座城市,想起将近一年前那场金融晚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肖瑾的地方。那时候的洛漓站在露台边缘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无聊的场合";现在的洛漓坐在车里想的是"等一下要见的这个人,是肖瑾的爸爸"。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住宅区,停在一栋带着院子的独栋楼前。肖瑾下车之后自然地站到了洛漓身边,伸手轻轻托了一下他的后背。"走吧。"
洛漓深吸了一口气。肖瑾的父亲肖振峰站在门厅里等着——比洛漓记忆中稍微显老了一点,鬓角添了些灰白,但身上那种"掌管着一家金融集团"的气场依旧稳稳地笼在周身。他看到两人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肖瑾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洛漓身上。那个目光没有敌意,但也谈不上热情,是那种"好好看看这个人"的、有分量的审视。
"洛漓。"肖振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肖瑾低沉一点,语调平稳,带着在生意场上浸润出来的那种不紧不慢。"听肖瑾提过你很多次。欢迎来家里。"
洛漓微微颔首,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肖叔叔好。打扰了。"
"不打扰。进来坐。"
饭桌上的气氛果然如肖瑾所说——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冷。肖振峰问了一些洛漓学业上的问题、未来的规划、对A市医学圈的了解。洛漓一一答了,措辞谨慎但不怯场。他注意到肖振峰问问题的方式很讲究——不是那种让人紧张到窒息的盘问,而是"我想了解你这个人"的、有边界感的探询。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肖振峰放下筷子,忽然转向洛漓说了一句话:"他以前没带人回来过。"
洛漓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肖瑾一眼。肖瑾正低头喝汤,但那层垂下来的睫毛下面藏着一丝很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