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第1页)
生理学实验课要换新模块了——从青蛙升到了大鼠。洛漓对于跟动物打交道这件事从来都冷静得近乎机械。他戴好手套,把麻醉好的大鼠固定好,开始第一道切口,刀片划过皮肤,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哇洛漓你怎么不手抖啊——"旁边的女生捂住眼睛,"我连看都不敢看。"
洛漓没有抬头,声音平稳:"把皮层和肌肉层分清楚就好。你看这里,"他稍微侧了一下身子,好让对方看到操作面,"沿着这个白色的筋膜线走刀就不会碰到血管。"
"你好厉害……"女生小声说,"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很多次?"
洛漓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没察觉。"嗯。"他只答了一个字,继续手上的分离操作。但他知道——他最初进解剖实验室的时候也会手抖。六年前高二第一次进动物实验课堂,他握着手术刀的手抖得切歪了半条线,被当时的指导老师单独留下来加练了一个月。那个月里他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洗手池的水洗掉手上的血和腥味,然后一个人走夜路回宿舍。
那时候没人陪他走夜路。寄宿学校的路灯有几盏是坏的,他走那段暗路的时候会数自己的脚步声,数到一百的时候就能看见宿舍楼的光。
刀片切到最后一层筋膜的时候,洛漓的手在手套里松开又握紧了一下。他深呼吸,把这个画面压回记忆深处,继续完成手上的操作。
记录数据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那个人走路的节奏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步子从容,落脚比常人轻,偶尔会因为偏头看什么而稍稍停顿半拍。
肖瑾在他身侧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的记录本。"这个数据……"他指着一行,"你测了三遍取的平均值?"
洛漓点了点头。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墨水洇开一小团深色。"第一遍和第二遍差了两个单位,第三遍跟第二遍一致,所以取了后两次的平均。"
肖瑾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从记录本移到洛漓脸上——后者正低头把笔帽扣上,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扇形阴影。实验室的顶灯打在他侧脸上,把颧骨那一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很浅的、淡青色的毛细血管。
"洛漓。"肖瑾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手在抖。"
洛漓的笔帽扣到一半的动作僵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张着放在实验台上,指尖确实在极轻微地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寒气浸透了。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猛地收拢手指,把手藏到桌面底下。"……没有。"
肖瑾没反驳。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给洛漓留出空间。然后他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第四组数据要开始记了,你用电脑录吧,手写容易沾试剂。"
洛漓低着头"嗯"了一声。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右手覆在键盘上。落下去的时候指尖还有一点残余的抖,但敲了几下之后就稳住了。他知道肖瑾还站在旁边——那人没走,只是退到了观察区,假装在看自己的实验记录,但余光一直落在他的键盘上。洛漓的左手在桌面下轻轻握了握那只刚才在抖的右手,指腹摩挲过指节的关节。
他忽然想起高中加练的那个月。每晚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洗手池的水是凉的,他洗完手站在走廊里搓自己的手指,想搓热,越搓越凉。那时候要是有人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退开一步等他稳住……
洛漓的睫毛在键盘上方颤了一下。他继续录入数据,一行一行,手指稳稳当当。
下课的时候洛漓先走了。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梧桐叶被风卷着往下落,有一片正好擦过他的肩头。他伸手接住了——金黄色的掌状叶子,边缘卷了一点,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他把那片叶子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夹进了笔记本里。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多绕了一段路。他本可以直走从实验楼后门回宿舍,但他绕到了梧桐大道上。那棵老梧桐还站在路尽头,秋天把它染成了耀眼的金黄。肖瑾不在那里。今天是周四,肖瑾下午有专业课。
洛漓在梧桐树下站了大概十秒。风把更多的叶子吹落下来,沙沙地铺了一地。他看着满地碎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他这是在干什么呢。等一个不在的人?他转身要走,余光里却瞥见粗粝的树干上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工整但带着一点急匆匆的潦草:
"周四课多,别等。晚上老位置见。"
洛漓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墨迹——已经干了,显然上午就写在这里了。肖瑾知道他每周四下午会经过这条路。肖瑾上午就把这句话写在了他必定会看到的地方。
洛漓把手指收回来。他站起来,对着那棵梧桐树站了三秒,然后轻声说:"……谁等了。"
可他回到图书馆之后坐在"老位置"——那个靠窗倒数第三排、对面常年放着一杯温水的座位——翻开书的时候,手指翻了两次都没翻到正确的页码。他索性把书合上,手肘撑在桌面,掌心托着下巴,望着门口的方向。
四十五分钟后,肖瑾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看见洛漓坐在那里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过来,把牛奶放在桌角,坐下,像往常一样翻开书。但他翻开书页之后嘴角翘着,翘了足足五分钟没放下来。
洛漓伸手去拿牛奶的时候,他感觉杯壁的温度烫得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他在心里想:这人怎么连我怎么喝牛奶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