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请大夫吧(第1页)
残阳彻底沉坠于公馆连绵的飞檐之后,浓稠深邃的墨蓝色夜幕缓缓铺展,温柔褪尽白日最后一丝暖意,将整座霍公馆彻底笼入沉寂之中。
西跨院本就是府中最偏僻冷寂的院落,远离主宅的灯火喧嚣,隔绝了所有人间烟火气。院中几株苍老的古槐枝干虬曲,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肆意伸展,交错纵横,如同密不透风的罗网,死死遮蔽住头顶稀薄的星月微光。微凉的晚风穿枝过叶,卷动枯黄的槐叶簌簌坠落,风声穿廊而过,呜咽低回,带着深秋独有的寒凉萧瑟。
廊下悬挂的素纸灯笼被晚风反复撩拨,昏黄摇曳的光晕在青砖地面投下破碎晃动的树影,明明灭灭,诡谲又冷清。高墙四立,合围出一方密不透风的囚笼,院门口两名持枪卫兵身姿挺拔、伫立不动,冰冷的枪械映着灯火,彻底封死了院内所有向外的通路。
这里没有暖意,没有生机,从始至终,都只是霍砚铮特意为苏清逾圈禁的、一座精致又冰冷的牢笼。
屋内陈设雅致规整,梨花木打造的拔步床做工精巧,铺着柔软素净的米白色锦被,桌案茶具一应俱全,看似优待,实则是困住人身的桎梏。一室静谧无声,却压抑得让人呼吸发紧,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寒凉与禁锢。
苏清逾静静躺卧在床榻中央,自方才正厅剧痛昏厥后,他便被仆役小心翼翼抬至此处。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整洁却褶皱满布的月白杭绸长衫,方才挣扎匍匐在地时,衣摆、袖口尽数磨损,膝盖位置的布料磨出浅浅毛边,斑驳狼狈。衣料之下,皮肉间藏着大片大片深浅交错的青紫瘀痕,是方才香包被肆意揉搓、痛觉反噬全身,再加上重重磕碰冰冷地砖留下的惨烈印记。
少年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眼睫无力垂落,如同折翼蝶翼,轻轻覆在苍白无华的眼睑上。他面色惨白如宣纸,不见半点血色,唇角那道撕裂的小口尚未愈合,浅浅结痂的伤口旁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触目惊心。
呼吸浅弱得近乎微不可闻,胸膛只是极其轻微地起伏着,每一次微弱的吸气,单薄的肩头都会不受控制地细碎瑟缩。即便深陷昏迷,他的身体依旧残留着方才撕筋蚀骨的剧痛余韵,骨骼缝隙里萦绕的钝痛从未消散,时时刻刻折磨着他虚弱的躯体。
冷汗层层浸透了他鬓边柔软的黑发,一缕缕湿发黏贴在冰凉的脸颊、纤细的颈侧,将本就孱弱苍白的人衬得愈发破碎脆弱,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凋零。他毫无意识地陷在沉沉昏冥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动静,全然不知。
静谧死寂的屋内,忽然传来沉稳厚重的靴声。
木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细微的转轴轻响划破满室沉寂。
霍砚铮缓步踏入屋内,玄色暗纹锦袍的下摆随着沉稳步伐轻轻扫过冰凉的青砖地面,衣料暗纹在昏黄灯火下流转着细碎冷光,衬得他身形挺拔巍峨,气场凛冽压迫。
男人居高临下,立在床沿边,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卧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目光锐利幽深,带着上位者独有的掌控欲与漠然审视。
方才正厅之中,亲眼看着苏清逾被香包反噬的剧痛折磨到浑身痉挛、轰然昏厥的模样,他心底最初那点肆意把玩、拿捏弱者的快感,渐渐褪去,余下一抹复杂晦涩的情绪。
他本意只是想稍稍惩戒,磨碎这少年骨子里那点宁折不弯的清高傲骨,让他认清自己的处境,乖乖依附、俯首顺从。可他从未料到,那枚小小香包带来的共感痛楚,竟凌厉至此,能将这般坚韧的少年,生生摧折到昏厥倒地。
霍砚铮眼底掠过一丝淡漠算计。
他不能让苏清逾死。
若是这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殒去,这世间便再无一人,能与这枚兰草香包共生痛觉,再无这般能被他随心所欲拿捏、肆意磋磨、牵动心绪的人。这场漫长又有趣的驯服博弈,便彻底失去了所有趣味。
指尖无意识抬起,轻轻抚过衣襟内侧,隔着一层温润锦缎,清晰触碰到怀中那枚柔软的兰草香包。
方寸锦包,轻若无物,却是他拿捏苏清逾性命痛觉的致命枷锁,是捆缚住这整个人、让他逃无可逃的最强筹码。从今往后,这人的痛、这人的苦、这人的生死浮沉,尽数握在他一念之间。
霍砚铮垂眸凝视着少年孱弱破碎的容颜,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寂静屋内缓缓响起,语调听似温和缱绻,带着几分虚假的怜惜,内里却满是凉薄的占有与掌控。
“要不,还是请大夫吧。”
他低声自语,目光死死锁着床榻上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凉淡弧度,字字句句,皆是偏执的禁锢,“我最喜欢清逾了,我不会让清逾就这么死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消亡,而是让他活着,好好活着,日复一日承受自己带来的所有折磨与羁绊,永远被困在自己身边,生生世世,无从挣脱。
话音落定,霍砚铮抬眼,朝着门外沉声唤道:“陆副官。”
门外值守待命的陆副官闻声,立刻跨步进门,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垂首躬身,恭谨听候指令。
“清逾身子受创过重,昏厥不醒,怕是撑不住。”霍砚铮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即刻备马,亲自去城中,请城内医术最好的老中医入府出诊,速去速回,不得延误。”
“是,督军!”陆副官不敢有半分耽搁,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出院落,匆匆前去安排。
房门再次被轻轻合上,偌大的西跨院卧房,再度陷入死寂。
屋内只剩昏黄灯火摇曳,风声穿窗细碎作响。
霍砚铮缓步走到床边,缓缓落座在床沿。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他微微俯身,近距离凝视着昏迷的少年。
即便失去意识,苏清逾的眉峰依旧紧紧蹙起,不曾舒展分毫。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间渗出,濡湿了鬓发,单薄的躯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瑟缩,分明是在无意识间,依旧承受着深入骨髓的残余痛感。
长长的眼睫时不时轻轻颤动两下,像是坠入了无尽可怖的噩梦,深陷苦痛,不得解脱。
霍砚铮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指背轻轻贴上苏清逾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刺骨,没有半点活人温热,唯有一层黏腻冰冷的虚汗,衬得这人气息微弱,岌岌可危。
他心知肚明,少年身上的伤痛,从来都不是皮肉磕碰的轻伤,最致命的折磨,从来都是源自自己掌心这枚香包带来的无形痛觉。旁人无从察觉、无从医治,唯有苏清逾独自一人,生生承受所有蚀骨苦楚。
可他偏不会点破这个秘密。
他要让苏清逾独自守着这恐怖诡异的枷锁,日夜惶恐、日夜惊惧,日日活在被自己拿捏痛觉的阴影之中。让这份无人知晓的恐惧与绝望,日复一日折磨他、碾碎他的傲骨,直到他彻底俯首,彻底依赖,彻底沦为自己掌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