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这就是你不听话的下场(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民国十七年,晚秋。

金陵的深秋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沉冷,不同于江南初春温柔的润凉,是沉甸甸、压人呼吸的寒。层层叠叠的阴云覆在整座城的上空,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从午后直至入夜,天色始终是灰蒙蒙的暗沉。霍公馆坐落于金陵城最繁华的腹地,高墙深宅,朱漆廊柱,气派恢弘,可深处的西跨院,却永远比别处更冷清几分。

这里少有人来伺候,没有往来宾客的喧闹,没有下人的走动聒噪,整日安安静静,只剩下秋风掠过梧桐枝桠的簌簌轻响,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窗沿,衬得屋内的寂静愈发绵长。

屋内陈设皆是民国最雅致的样式,红木家具打磨得温润发亮,雕花窗棂精致规整,素色纱帐垂落得整整齐齐,案上摆放着青瓷摆件,处处透着规整矜贵的公馆气派。一盏琉璃马灯悬在屋顶,灯芯安静燃烧,暖黄柔软的光线缓缓铺洒,将屋内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朦胧柔和。

可这份温柔的光景,半点暖不透床上之人的寒凉。

苏清逾半靠在床头,脊背抵着两团蓬松柔软的云丝锦枕,一身月白色暗纹寝衣贴合着单薄瘦削的身形。寝衣是最上等的软缎裁制,触感温凉细腻,是霍公馆特意为他备下的衣物,干净素雅,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却也衬得他脸色苍白得过分,不见丝毫鲜活血色。

长长的眼睫温顺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安静的孱弱。

无人知晓,他此刻平静的表象之下,筋骨之间正缠绕着浅浅的余痛。

这世间藏着一个只属于他、也只被霍砚铮看破的秘密。

那枚他自幼贴身佩戴、岁岁不离身的素色香包,与他的血肉经脉缔结了独一无二的单向共感羁绊。

香包安然无恙,他便四时平和,无病无痛;可一旦香包遭遇坠落、磕碰、挤压、折压,所有物理层面的撞击与损伤,都会原封不动、成倍加倍地化作刺骨痛楚,尽数反噬在苏清逾一身之上。

这份羁绊诡异、隐秘、无人可解,旁人永远窥探不到分毫异样,哪怕香包只是轻轻落地、毫无破损,外人看来不过是物件坠落的小事,于苏清逾而言,却是一场猝不及防、席卷全身的骨血酷刑。

最残忍的是,手握权力、性情冷戾偏执的霍砚铮,将这个秘密彻彻底底摸透、记熟。

他清清楚楚知道,怎样最轻的动作,就能让苏清逾痛彻骨髓;怎样最无声的方式,就能摧垮他所有的隐忍与倔强。他从不用粗暴的苛责与打骂,只用这无人知晓的隐秘羁绊,悄无声息地惩戒、拿捏、磋磨着苏清逾。

晚风透过窗缝细细钻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拂过苏清逾的发梢。他微微蹙起眉心,呼吸放得极轻极缓,试图压下四肢百骸里萦绕的那点残留酸涩。方才积攒的浅浅痛感还未彻底散去,骨缝间细细麻麻的,像是埋了无数细碎的绒毛,轻轻搔刮着经脉,绵长又磨人。

他素来是温润自持的性子,自幼饱读诗书,心性清隽温和,遇事素来隐忍克制,不吵不闹,不卑不亢。可落在霍砚铮身边,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温和,所有的底线,都一次次被对方强势的试探与刻意的拿捏击碎。

院落青石路上,忽然传来沉稳规整的军靴踏地声。

一步,一步,沉实、冷硬、利落,带着常年身居高位、执掌兵权的凛冽气场,稳稳破开西跨院长久的静谧。声响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每一声都精准落在人心底,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苏清逾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心口下意识微微收紧。

不用抬眼,他便知晓来人是谁。

整座霍公馆,唯有霍砚铮,会在入夜之后独自踏入这间院落,唯有他,知晓自己最深的软肋,唯有他,能仅凭脚步声,就让自己紧绷起所有神经。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室外清寂的气息涌入屋内,瞬间冲淡了屋内温存的灯火暖意。下一秒,房门便被反手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与光亮,将密闭、安静、只剩两人的空间彻底锁死。

霍砚铮立在门口,身形颀长挺拔,一身深灰军装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肩章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利落又威严。他刚结束整日的军务应酬,周身还带着室外晚秋的寒凉与淡淡的尘气,眉眼深邃锋利,轮廓冷硬分明,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床上的苏清逾身上,辨不清喜怒,却自带铺天盖地的强势压迫。

他抬步缓缓走近床沿,步伐从容慵懒,每一步都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稳稳停在苏清逾身前。

垂眸望着床上面色苍白、身形孱弱的青年,霍砚铮的嗓音低沉磁性,语调平缓温和,听上去竟带着几分真切的体恤:“身子可好些了?我已经吩咐厨房,熬了一锅温热白粥,稍后便会送过来。”

这般温柔的问询,若是落在旁人耳中,定会觉得大帅待他极尽温柔体恤。

可苏清逾心底,只漫起一片彻骨的寒凉与自嘲。

他太懂霍砚铮。

这人最擅长用最温和的语气,行最凉薄的事。所有的体恤都是伪装,所有的温柔都是铺垫,眼底深藏的,从来都是碾压他倔强、逼他彻底服软的偏执。

苏清逾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下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眼底藏着隐忍的酸涩与不甘。他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唇角轻轻扯动,溢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嗓音因为连日隐忍与余痛,干涩得厉害:“我如今落到这般模样,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

若不是霍砚铮一次次刻意试探、一次次利用香包的羁绊拿捏他,他何至于日日被无形痛楚纠缠,何至于周身日日萦绕散不去的疲惫与酸涩。

霍砚铮眉峰微挑,神色淡然无波,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浅戏谑,全然不认自己的刻意惩戒:“可别这么说。我哪里会是那般刻薄之人。”

他神色坦荡,语调轻松,仿佛苏清逾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只是无端矫情的臆想。

苏清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郁结愈发浓重,却终究只是轻轻别开眉眼,不再争辩半句。

无谓的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在霍砚铮面前,他所有的控诉,所有的委屈,都苍白无力,不值一提。他只能硬生生咽下满心的酸涩,任由骨间余痛缓缓蔓延,默默承受这份无人共情的煎熬。

屋内再度陷入绵长的寂静,唯有马灯灯芯轻微的噼啪声,细碎散落。

没过片刻,门外响起两声轻柔规矩的叩门声,低眉顺眼,不敢惊扰屋内氛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