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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夜色总是落得仓促。

不过酉时末,整座南城就已经被一层沉甸甸的铅灰暮色彻底罩住。层层叠叠的云絮压得极低,像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覆在苏家老宅斑驳的飞檐翘角之上。檐角悬着的几枚铜铃久经风雨,铜色磨得温润老旧,穿巷而过的凉风吹过,便漾开一串细碎绵长的铃音,叮叮、泠泠,在寂静幽深的宅院里缓缓回荡,落得满院都是清冷空寂的回响。

苏家是城内扎根多年的旧式书香门第,宅院沿袭着前清的旧制,青砖铺地,木梁雕窗,院中植着两株年迈的金桂。此刻花期正盛,细碎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晚风卷着馥郁甜香穿过回廊窗棂,悄无声息漫进西厢房内,温柔缱绻,却半点抚不平屋内人心底翻涌的惶然。

厢房内烛火静谧,一盏琉璃灯悬在梁下,暖黄光晕温柔地晕开,将周遭的暗影尽数驱散。灯影摇曳间,落在案上泛黄的线装古籍上,纸面印着端正规整的宋体古字,墨香清淡,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织就一派安然静谧的模样。

苏清逾正临窗端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最素净的月白长衫,衣料是初秋最软糯的杭绸,轻软贴合身形,衬得本就清瘦的身段愈发单薄纤细。鸦羽般的黑发未做繁复束发,只用一支温润素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细碎碎发垂落在额前鬓边,随着浅浅呼吸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孱弱温顺的书卷气。

他指尖轻轻搭在古籍纸页上,修长干净的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腕骨纤细突兀,是常年静读、不经风霜的孱弱模样。而腰间系带之上,稳稳系着一枚贴身佩戴的锦缎香包,青绿色绣线细细勾勒出雅致兰草纹样,针脚绵密细腻,是早年间母亲亲手绣制的遗物,也是他从小到大片刻不离身的念想。

外人皆以为,这不过是一枚普通的护身香囊,装着晒干的兰草与安神香料,是少年念母的寻常寄托。

唯有苏清逾自己清楚,这枚小小的香包,是捆缚了他近十年的宿命枷锁。

年少一场高热诡病缠绵数日,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落下一桩无人知晓的诡异秘辛——自此之后,这枚贴身香包便与他的血肉骨血、痛觉神经牢牢羁绊共生。香包若是被人揉搓、挤压、磕碰、弯折,所有施加在锦缎物件之上的外力痛感,都会分毫不差、成倍叠加,完完整整转嫁到他的身上。

十年光阴,他小心翼翼护着这枚香包,从不肯假手他人,不敢让任何人触碰分毫。他收敛所有棱角,温顺安分、步步谨慎,只为守住这个隐秘,避开每一次足以碾碎筋骨的剧痛。这份无人倾诉的秘密,成了他埋在心底最深、最恐惧的桎梏,日夜相随,不得解脱。

庭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厢房的静谧。

下人布鞋踩踏青石地砖的声响层层逼近,夹杂着些许慌乱的低语,由远及近,清晰地落进苏清逾耳中。他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指尖骤然收紧,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是风雨欲来的预感,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

下一秒,厢房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凛冽晚风裹挟着微凉夜色骤然灌入,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墙面明明灭灭。苏老爷一脸焦灼仓促,长衫下摆被夜风掀起,顾不得拂整衣摆,大步冲进门内,眼底满是急切与功利,丝毫不见对幼子的温恤。

他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苏清逾纤细的手腕。

力道仓促、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死死扣住他的皮肉,几乎要捏碎他纤细的腕骨。

“清逾,别看书了,立刻跟我出去。”

突如其来的桎梏让苏清逾猝不及防,手中的古籍骤然脱手,轻飘飘落在案几之上,纸页翻飞轻响。他蹙起修长清浅的眉峰,澄澈温润的眼底凝着几分茫然惶惑,抬眼望向神色急切的父亲,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父亲,出什么事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苏老爷语速极快,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激动与贪婪,完全无视儿子眼底的不安,语速匆匆地堆砌着话语,“霍督军府来人了!霍砚铮霍督军,看中了你品性温雅,要接你去霍公馆小住!这是咱们苏家几辈子修不来的机缘,万万不可推辞,半点违逆不得!”

霍砚铮。

这三个字,是整座南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名号。

是乱世之中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一城军政命脉的掌权者,是杀伐果决、手段狠厉,抬手便能倾覆世家命运的铁血督军。多少权贵豪门挤破头颅想要攀附,终究连其府邸大门都无法靠近。

苏清逾心口骤然一凉,像是有刺骨冰水顺着喉咙灌落,沉坠在胸腔深处,冻得他四肢发僵。

他只是一介安分守己的文弱书生,常年闭门读书,无争无求,从未与那位高高在上、杀伐狠厉的督军有过半分交集。为何对方会突然点名要自己入府?

无数疑惑、惶然、恐惧翻涌在心间,可他没有半分反抗的资格。

在父亲眼中,他从不是需要呵护的幼子,只是可以用来攀附权贵、成全家族荣光的筹码。

苏老爷根本不给他半分思索辩驳的机会,攥着他的手腕,用力拖拽着他起身。力道粗鲁仓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拽着他穿过雕花回廊、月牙门洞,一路行过栽满花木的庭院,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前厅。

一路行来,苏家所有下人尽数垂首立在两侧,目光小心翼翼、带着好奇与探究,尽数落在狼狈被拖拽的苏清逾身上。无数道视线密密麻麻裹挟而来,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脸颊泛起难堪的薄红。

他唇瓣轻轻翕动,满心惶恐与不解堵在喉咙深处,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只能被动顺从着父亲的力道,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前厅灯火璀璨,比厢房明亮数倍。

堂中檀香袅袅,烟气轻柔盘旋,缠绕在精致雕花的木质梁栋之间,氤氲出几分肃穆压抑的氛围。厅堂正中,立着一位身姿挺拔、气场凛冽的军装男人。

是陆副官。

一身规整笔挺的深青色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身形,肩章冷光熠熠,腰间佩着□□,黑色军靴踩在坚实的青砖地面上,踏出沉稳笃笃的声响。久随上位者的威压浑然天成,无需刻意显露,便让满堂苏家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直视。

苏老爷连忙松开攥着儿子手腕的手,快步上前,满脸堆起极尽谦卑讨好的笑意,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陆副官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知督军此番传唤犬子,有何吩咐?”

陆副官神色淡漠冷峻,眉眼间无半分多余情绪,语调平稳无波,字字清晰,带着军方独有的干脆冷硬:“督军听闻苏公子温雅端方、品性卓然,心中颇为赏识,特意命我前来,请苏公子前往霍公馆暂住一段时日。还请苏先生成全。”

话语听似征询,可乱世之中,督军的心意,便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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