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第2页)
他没有急着奋力行船,而是放缓桨叶,任小舟借着洋流缓缓漂流。他垂眸看向翻涌幽暗的海水,过往的片段又悄然浮上心头:从前争执时彼此尖锐的模样,崎纳剥离记忆那一刻黯淡的眼神,还有昨夜,那人站在海潮之中安静等候的背影。
海泛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把翻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下去。他向来习惯独自消化情绪,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伤感里面。此番出海不是为了追念痛苦,是要寻一个答案。
他伸手摸向怀中,石匣里的简册无法随身携带,只藏了一小块礁石碎片,那是当年崎纳曾经倚靠过的礁石,边角被海浪打磨得温润。指尖摩挲冰凉的石片,这是他身上唯一带着旧地气息的物件。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少时日。
白日,烈日光洒落在海面,他便半坐在船舷边,安静辨认海流与云色;入夜,万籁俱寂,只有浪涛拍打船身的闷响,他会裹紧单薄外衫,靠着船舷短暂小憩,睡得很浅,稍有风浪响动便会立刻惊醒。长久守塔养成的警觉,早已刻进骨子里。
途中偶尔会遇上往来于各片海域的异客。多数时候海泛只是侧身避让,沉默寡言,很少主动与人攀谈。他性子本就内敛冷淡,不擅长周旋交际,但只要听见旁人谈及灵魂、记忆、摆渡一族的传闻,他便会上前,敛着眉眼,低声细细问询。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渺茫的。
“记忆若是主动剥离,如同碎入深海的月光,哪里有轻易寻回的道理。”“强行唤回遗失的过往,代价往往是难以承受的。”
每一次类似的答复,都重重压在他心上。海泛听完不会失态争辩,只是垂落眼帘,薄唇抿成一道清冷的直线,微微颔首道谢之后,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孤舟之上。失望会沉在心底,却打不倒他的决心。他会坐在船头,望着无边汪洋安静静坐许久,再重新拿起船桨,继续向前划去。
而遥远的那一边,灯塔依旧日夜矗立,灯火朝暮长明。
渡铃依旧会在某些时刻遥遥响起。崎纳还是会被灵魂深处那股莫名的牵引驱使,再一次驾船驶向那片熟悉的滩涂。渡船靠岸,潮湿海风扑面而来。崎纳踏上滩泥,抬眼望向高高的灯塔。这一次,海岸安安静静,既没有隐约的呼吸,也没有被灯火遮掩的人影。
整座灯塔,是空的。
他缓步走上石阶,塔门虚掩,屋内只剩尘埃。石匣紧锁,周遭只剩海风穿过石缝呜呜的回响。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崎纳站在空旷的塔顶,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他眉头轻轻蹙起,漆黑眼眸里盛满困惑,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栏杆,这里残留着别人长久倚靠过的温度,却寻不到半分那人的身影。
心底那股羁绊还在隐隐跳动,可这片海岸,已经空无一人。
他低声开口,声音消散在风里:“你走了?”
没有人回应他。
潮水来来去去,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崎纳在灯塔内外静静找寻一遍,最后重新回到滩涂上。他站在海边望向茫茫大海,望向海泛离去的那片远方。心底漫开一阵空落落的怅然,他依旧什么都记不起,却清清楚楚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原地等待他了。
渡铃轻轻摇晃,铃声凄清。
他没有久留,最终还是登上渡船,缓缓驶离。只是往后每一次漂泊途经这片海域,他都会下意识朝灯塔的方向望上一眼。
一边,是海泛孤身闯荡茫茫沧海,苦苦追寻一个希望渺茫的解法,心底牢牢守住一句“我会归来”的诺言。
一边,崎纳守着一片空白的过往,一次次奔赴旧地,只余下一座空空荡荡、灯火不息的灯塔。
大洋辽阔,两人隔着重重浪涛,一个向前寻找,一个原地怅惘,故事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