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第2页)
“头发吹了再躺。”
“吹了。”
“没吹干。”
“……差不多行了。”
瞿末寒把平板搁在床头柜上,摘了眼镜,侧过身来看着他。陆言珩被这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往被子里缩了缩。瞿末寒伸手把他后脑勺那一撮还在滴水的发尾捻起来,在指尖搓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掀被子下了床,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回来。插座在床头,瞿末寒靠着床头坐下来,拍了拍自己前面那块地方。
“过来。”
陆言珩看他一眼,慢吞吞挪过去,背对着瞿末寒坐在床沿。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热风扫过后颈,瞿末寒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地拨弄着,力道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头皮,陆言珩后脖子那块皮肤一阵一阵地发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瞿末寒上个月给他剪的,因为他自己总是咬。
“今天怎么这么晚。”陆言珩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盖了一半,闷闷的。
“出了点问题,临时开了个会。”
“什么会要开到半夜两点。”
瞿末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他头发:“集团的事。”
又是这三个字。陆言珩闭了闭眼,没再追问。集团的事、家族的事、工作的事,这几年他听到的回答翻来覆去就是这几种,从最开始的毫无保留到现在的含糊其辞,中间隔了多少个他睡不着的夜晚,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吹风机停了,瞿末寒把线绕好放在床头柜上,手搭在陆言珩肩膀上,停了一秒,像是在想要不要多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陆言珩感觉到肩上那只手收回去,然后床垫动了动,瞿末寒躺下来了,背对着他。
灯灭了,卧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暖光。陆言珩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堵着一团棉花一样的东西,上不来下不去。过了几分钟,他翻了个身,面朝瞿末寒的后背,两个人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拳头的距离,被子微微陷下去一点,形成一道浅浅的沟。
陆言珩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瞿末寒的背,隔着T恤,能摸到肩胛骨凸起的轮廓。瞿末寒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睡吧。”瞿末寒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过来。
陆言珩没缩手,指尖就这么搭在瞿末寒背上,感受着那点体温从布料下面透出来。
这种时候他总是会想起大学那会儿,想起那个晚上,想起瞿末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失控的样子。毕业前一个月,瞿家联姻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被捅到了学校论坛上,陆言珩刷到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然后给瞿末寒打电话,关机。他在学校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校外那间他们常去的日租房找到了人,瞿末寒坐在床边,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陆言珩到现在都记得。
那晚瞿末寒把他压在床上的时候,力气大得他手腕上都留了指印,第二天起来青了一圈。可是天亮之后瞿末寒就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穿好衣服去买了早餐回来,放在桌上,站在门口跟他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好,就当没发生过。”
陆言珩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是不是毁了我们之间的所有东西”,点了头,说了声“好”。然后他们又像往常一样相处,甚至更亲密,只是再也没人提过那天晚上。直到一年后陆言珩喝醉了在瞿末寒公寓里抱着他哭,边哭边亲瞿末寒脖子,含含糊糊地说瞿末寒你要是敢结婚我就再也不见你。瞿末寒任他亲,任他闹,等陆言珩闹累了睡死过去,第二天早上瞿末寒给了他一把钥匙,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说“搬过来”。
从那把钥匙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日子。
陆言珩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着瞿末寒的睡脸想,这种关系到底算什么。不是恋人,因为没人说过“我喜欢你”和“我们在一起”;不是普通朋友,因为普通朋友不会睡在同一张床上,不会接吻,不会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也不是纯粹的床伴,因为床伴不会给对方炖汤、不会帮对方吹头发、不会记得对方所有生活习惯。他们卡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位置上,往前一步需要有人开口,往后一步谁都不舍得。
瞿末寒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睡着了。陆言珩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瞿末寒的后背,把自己蜷起来。枕头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一张凌海燕的名片,还有瞿末寒上次随手扔的一颗衬衫袖扣,陆言珩捡了没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大概是因为这些东西提醒他,瞿末寒的世界里还有另一个部分,那个部分他进不去,那里有集团、有家族、有商业联姻,有他不配参与的一切。
而他能拥有的,只有这个深夜,这个房间,这张床,和这一拳头宽的、永远不敢跨过去的距离。
陆言珩闭上眼,眼角有点潮,他没去擦,任由那点湿意渗进枕头里。
身后的瞿末寒突然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搭过来,落在陆言珩腰上,沉甸甸的,带着灼人的温度。陆言珩身体一僵,背后的呼吸声凑近了,瞿末寒的额头抵在他的后颈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手臂收紧了点,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陆言珩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瞿末寒又睡着了的时候,后颈那块皮肤上落下来一个很轻很轻的东西,轻到他不能确定那是一个吻,还是只是温热的鼻息。
“……陆言珩。”
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像是梦话。
陆言珩屏住呼吸,等了半天,瞿末寒没再出声,手臂的重量还压在他身上,均匀的呼吸拂过他后颈那一片发烫的皮肤。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瞿末寒。黑暗里他看不清瞿末寒的五官,只能看见轮廓,看见眉骨的弧度,看见鼻梁投下的阴影。瞿末寒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拧着,像是有解不开的事,陆言珩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瞿末寒眉间,把那个结抚平。
瞿末寒的眉头松开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两个人贴到一起,腿挨着腿,呼吸交错在一起。
陆言珩盯着瞿末寒这张脸,在心里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敢大声想的话。
瞿末寒,我喜欢你。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瞿末寒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在那片温暖里慢慢睡过去。窗帘外面天快亮了,这个城市马上就要醒过来,但此刻这张床上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皮肤贴在一起的温度,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不该被人发现的秘密。
明天早上醒来,瞿末寒大概又会变成那个冷着脸的瞿总,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出门前对他说一句“记得吃早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而陆言珩会窝在被子里,听着大门关上的声音,在心里数着这是第几年。
第十一年。
从十六岁到现在,他已经爱了瞿末寒十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