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卸千霜(第1页)
驿馆院落清净,分设两间宽敞厢房。罗念、叶寻、沈清羽、沈昌朱四人同住一间,白悦与沈清知则单独居于隔壁,安静避扰,方便休整调息。
后厨很快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荤素齐备,烟火温热,稍稍抚平了众人心中积压的沉重震撼。
两间厢房隔得不远,门窗敞开,晚风穿堂而过,隐约能听见隔壁几人低声交谈的动静。
白悦坐在桌边,看着满桌饭菜,心绪沉静。手握梅花镇的如山铁证,十年冤屈、血海阴谋终于摸到了破局的关键,压在心头十年的巨石,稍稍松动半分。他素来爱酒,唯独酒量极差,心绪微动之下,便抬手唤来小二,温了一壶低度米酒。
沈清知坐在他对面,白衣清寂,眉眼温柔沉静,全程默默看着他,未曾阻拦。
他太了解江玄央。
前世半生压抑,步步绝境,无人容他片刻松弛。今生浴魂归来,步步隐忍筹谋,日夜被仇恨与执念裹挟,从未真正放松过半分。区区一壶薄酒,这点微不足道的偏爱与随性,他从不会苛责阻拦。
米酒温透,清甜醇香。
白悦给自己斟满一杯,垂眸轻饮。清冽酒香入喉,温润不烈,恰好抚平了连日探查的疲惫,也冲淡了心底积压的沉郁。
一杯接一杯,无人劝饮,他便随性自酌。
低度米酒看似柔和,后劲却绵长。他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清明的眼眸便渐渐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澄澈通透,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隐忍、淡漠与疏离。
灵台的戒备悄然散去,封存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褪去所有伪装、最纯粹本真的模样。
沈清知看着他眼底渐渐漫起的醉意,指尖微顿,轻声提醒:“别喝太多,伤身。”
少年平日待人温和却疏离,周身永远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万事藏心,喜怒不形于色。唯有此刻,酒意晕开眉眼,清冷的轮廓柔和下来,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白悦抬眸望他,眼底雾蒙蒙的,听进了话,却没打算停手,含糊地应了一声:“就最后一杯。”
话音落,又慢悠悠饮尽一杯。
便是这最后一杯,彻底醉透了心神。
酒意翻涌上来,击溃了他仅存的克制。往日里步步谨慎、谋定后动、从不出错的蛰伏谋士,此刻彻底卸去了所有防备。
他放下酒杯,撑着桌面微微起身,脚步虚浮,绕过方桌,径直走到沈清知身前。
不等沈清知反应,白悦微微俯身,轻轻靠在了他肩头。
身形单薄温热,带着淡淡的米酒清香,温顺又依赖,和平日里那个孤身对峙百家、冷算全局、杀伐藏心的白悦判若两人。
沈清知浑身一僵,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瞬间掀起层层涟漪。
他静坐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敢动弹半分,生怕惊扰了此刻难得的温存。
十年隐忍,十年遥望,十年暗处相随。世人皆恨江玄央、惧墨笔无常,唯有他,守着满心无人知晓的情愫,看着他跌落深渊、身死魂散,又看着他浴火归来、隐忍蛰伏。
这世间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冷漠决绝、步步算计,只有他见过少年心底的温柔与孤苦。
醉酒后的白悦全然没了平日的疏离淡漠,像寻得唯一归处的旅人,牢牢挨着身侧唯一可信之人。他微微偏头,脸颊贴着微凉的白衣衣料,嗓音软糯又沙哑,带着浓浓的醉意,黏人至极:
“沈清知……”
他轻轻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语气缱绻又依赖,没有对峙,没有疏离,没有立场隔阂,只剩纯粹的亲近。
“我好累啊。”
短短三个字,压了十年的疲惫、委屈、孤苦,尽数藏在其中。
十年孤战,众叛亲离,背负骂名,身死道消,重生之后步步为营,日日隐忍伪装,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露半分本心。世人皆要他偿罪,皆看他笑话,皆盼他覆灭,唯有眼前这人,十年存疑,十年等候,十年暗中护他周全。
沈清知喉间微涩,抬手,极轻极缓地落在他后背,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脊背,动作温柔到极致,声音低哑温柔,哄着醉酒的少年:“我知道。歇会儿,有我在。”
白悦闻言,愈发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干脆微微挪身,大半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安安静静靠着,不再说话,只乖乖贴着他,眼底所有的寒凉锋芒,尽数化作温顺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