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机关(第1页)
公元前225年,初春,大梁城外。
王贲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那座号称“天下第一坚城”的魏国都城。他今年三十岁,继承了他父亲王翦的沉稳,也多了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可此刻,他眉头紧锁。
“将军,已经第七次了。”副将的声音带着疲惫,“云梯、冲车、地道、火攻……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城墙连道裂缝都没有。”
王贲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大梁城是魏惠王时修建的,历经百年加固,城墙高三丈五尺,基厚四丈,全部用糯米灰浆砌筑的青砖,缝隙里浇了铜汁。城门是三层包铁的重门,门后有千斤闸。护城河引的是黄河水,宽十丈,深两丈。
这样的城,强攻是送死。
“父帅当年攻邯郸,围了九十七天,最后是城内粮尽自溃。”王贲低声说,“可大梁不一样。魏王假继位后,在城中囤了足够三年的粮。我们围得起吗?”
副将沉默。秦军二十万,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从关中运粮到中原,沿途损耗三成。如果再拖上一年……
“将军,有办法。”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贲回头。说话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深衣,面容清癯,正是水工郑国——那个从韩国来的水利大家,三年前被秦王征召,主持修建郑国渠。
“郑先生请讲。”
郑国走到台边,指着远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大梁城:“此城之坚,在于墙厚门重。然其致命弱点,也在于此——太重了。”
“太重?”
“是。”郑国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在台面上铺开。图上绘着大梁城及周边水系,“将军请看。大梁地处中原,地势低洼。西有鸿沟,北有济水,东有丹水,三水在此交汇。魏国当年引水为护城河,是以为险。可若……”
他手指在地图上一划:“若掘开鸿沟堤坝,引黄河水灌城。以水代兵,不攻自破。”
王贲瞳孔一缩。
水攻。这是春秋时晋国智伯瑶攻赵襄子的法子,后来吴国攻楚时也用过。威力巨大,但代价也巨大——水淹之后,城毁人亡,农田尽废,数年不得耕种。且水中尸体腐坏,必生大疫。
“此法……”王贲迟疑,“太过酷烈。陛下恐怕不会准。”
“陛下会的。”郑国平静地说,“我在新郑见过陛下。那不是个会被‘酷烈’二字束缚的君主。”
王贲看着远处的大梁城。城墙上有魏军巡逻的身影,黑点般在垛口间移动。城中还有十多万百姓,老人、妇人、孩童……
“容我思量。”他最终说。
同一日,大梁城内,墨家机关城。
这不是一座真正的“城”,而是一处隐藏在地下的巨大工坊。入口在魏国王宫的地窖深处,穿过三道暗门,沿石阶向下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高十丈、阔三十丈的地下空间,被数百盏长明灯照得亮如白昼。四壁开凿出三层洞窟,每层都有工匠在忙碌。中央是十二座巨大的青铜熔炉,炉火终年不熄,映得整个空间一片赤红。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金属撞击声、齿轮转动声、水流冲击声。
这里是墨家最后的据点。
“巨子,秦军又退兵了。”一个年轻墨者匆匆走入,向站在中央高台上的老者禀报。
老者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手臂。手臂上满是烫伤和割伤的老疤,最显眼的是一道从腕到肘的深痕——那是三十年前,为试制新式连弩时,被崩裂的机簧割伤的。
他就是当代墨家巨子,禽滑厘的七世孙,禽秦。
“第几次了?”禽秦问,眼睛仍盯着手中一张复杂到极点的机关图。
“第七次。这次他们用了火攻,但城墙的防火层起了作用,烧了半个时辰就熄了。”
禽秦点点头,将图纸卷起,插进腰间的皮筒。“让他们不要松懈。秦人狡猾,下次可能会用别的法子。”
“是。”年轻墨者犹豫了一下,“巨子,城中的存粮……还够八个月。但柴薪不多了,百姓开始拆屋当柴。再这样下去,不等秦军破城,我们自己就先冻死、饿死了。”
禽秦沉默。他何尝不知。墨家虽然掌握着天下最精妙的机关术,可机关不能当饭吃,不能当柴烧。魏王假将守城重任全权托付给他时,他以为凭借墨家百年积累的守城器械,至少能坚守三年。
可他低估了秦军的韧性,也高估了魏人的意志。
邯郸陷落后,赵国宗室被屠戮殆尽的消息传来,魏国上下已无战心。若不是墨家弟子日夜在城头巡逻,以连弩射杀任何敢言降者,大梁城早在三个月前就开门纳降了。
“巨子,”又一个墨者从下层跑来,脸色发白,“地听筒有异响!”
禽秦脸色一变。
地听筒是墨家的侦测装置——将巨大的陶瓮埋入地下,瓮口蒙皮,派耳力灵敏者监听,可探知数十里外敌军挖掘地道的动静。
“何处?”
“西城墙,地下十五丈,有挖掘声。但……声音很奇怪,不像人在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