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鬼影(第2页)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凹陷的手印。嬴政伸出手,按在左边手印上。蒙毅按右边。
“推。”
青铜门缓缓打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后是一座圆形地宫。宫顶镶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蓝的光,照亮了中央那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尊鼎。
冀州鼎。
和豫州鼎不同,这尊鼎更小,只有三尺高,鼎身呈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鼎腹刻的不是山川地理,是密密麻麻的人形。那些人形手拉着手,围成一圈,仰头向天,嘴巴张开——不是在呐喊,是在歌唱。
嬴政走近,伸手触摸鼎身。
冰凉。刺骨的冰凉,仿佛触摸的不是青铜,是万年寒冰。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悲伤的旋律穿透了一切屏障: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少年向姑娘求爱的情歌,战士出征前的战歌,老人临终前的挽歌……所有歌声重叠在一起,最后汇聚成一句泣血的话:
“中山不绝!”
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六十年前的那天:中山国都灵寿城被联军攻破,赵军从东门入,魏军从西门入,燕军从南门入。中山国最后一任君主姬厝站在宫墙上,看着子民被屠杀。他没有逃,而是走下城墙,走入宗庙,跪在那尊鼎前。
“以吾国祚,以吾血脉,以吾国十万生灵之愿——”姬厝割开手腕,让血流入鼎中,“封此‘不屈’于鼎。后世得鼎者,承吾国恨,持此志,永不忘灭国之痛!”
血浸透了鼎身。姬厝倒下,联军冲进宗庙,抢走了金银玉器,却没人要这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鼎。一个赵军小将觉得鼎材质不错,命人运回邯郸,献给赵武灵王。赵王将它扔进仓库,一放就是十年。直到一位老巫祝在库房中感应到鼎中的怨气,禀报赵王。赵武灵王这才命人修建地宫,将鼎深埋,以王气镇压。
但镇压不住。
六十年来,鼎中的悲愿一直在生长,像藤蔓一样从地底延伸,缠住了整座邯郸城。赵人骁勇善战、宁死不降的性子,或许就有这尊鼎的一份“功劳”。
“陛下?”蒙毅的声音将嬴政拉回现实。
嬴政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是血锈。六十年前中山国君主的血,已经和青铜融为一体。
“拿布来。”他说。
蒙毅递过一块黑色绸布。嬴政将鼎包好,抱起来。鼎不重,但很沉——是那种精神上的沉重,仿佛抱着一座山,山上压着十万冤魂。
“走吧。”
“陛下,这鼎……”蒙毅欲言又止。
“怎么?”
“臣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嬴政看了他一眼。蒙毅年轻,心思纯净,或许能感应到鼎中的情绪。
“不是哭,”嬴政说,“是歌。他们还在唱。”
两人原路返回。走出枯井时,天已微亮。雪停了,但风更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远处传来号角声——秦军开始新一天的攻城。
嬴政抱着鼎,走上附近一处高坡。从这里可以看见邯郸城墙,看见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看见城头上那些摇摇晃晃、却依然握着长戈的赵人身影。
他举起鼎。
鼎身在晨光中泛起暗红的光泽。那些刻在鼎腹的人形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旋转、舞蹈、歌唱。歌声越来越响,最后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嬴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动扫过战场。
攻城槌撞在城门上的巨响,瞬间减弱了三分。
城头射下的箭雨,准头开始偏移。
秦军士卒心中涌起的杀戮欲望,莫名其妙地淡了一些。
而邯郸城内,那些正在啃食同类、或即将被啃食的人,动作突然停顿。他们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天空,仿佛听见了遥远的、来自故乡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