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第1页）

转眼又入秋了，入秋之后，我开始频频做梦。

不只是夜里才会入梦，有时午后坐在书房，抄经抄得倦了，伏在案上打个盹，不过短短片刻，他也会闯入我的梦里。

梦里他总是在做那些最寻常的事，在树下翻书，在书房里写字，在檐下打拳。有时我在旁边磨墨，有时我蹲在石阶上看蚂蚁。他不跟我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我看着他，心里踏实得很。

有一回，我梦见他在树下翻书。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翻书的手上。他的手指长，翻页时轻轻一挑。我站在旁边，端着一碗桂花糖水。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太甜了。”然后接过去，一口一口喝完了。他嘴角又沾了桂花末，也不擦，只冲我笑。

我伸手想去替他拭去，指尖尚未触到他的面颊，他便向后一仰，整个人消融在漫天柔光里。我僵立原地，两手空空。低头看去，手中的碗也已然不见。院中只剩那棵老树，枝叶哗哗作响。我张口唤他，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醒来时，我趴在书桌上，胳膊压得发麻。外头天已经暗了。我坐直了，揉着眼睛，手心湿漉漉的。我以为是汗。再一摸，满脸皆是冰凉的泪痕

枕边湿的那次，是半夜。

我梦见少爷回来了。

梦里亦是夜里，他穿着走时那身半旧青衫，推开门，外头月光照着他。他站在门口，冲我笑，说：“砚书，我回来了。”我坐在床上，看着他。他走进来，影子落在地上，和从前一样。

他在我床边坐下，伸手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凉，像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还没暖和透。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着。他也反握着我。我就那么抓着，怕他再走。

然后我听见自己哽咽出声：“你终于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说：“不走了。”

我不知怎么的，眼泪就下来了。他凑过来，用额头抵我的额头。那触感太真了。他的皮肤，他的呼吸，他额角那点微凉的湿气。我闭上眼，把脸埋进他掌心里。他掌心有股铁锈味，像是北边的风沙。

随即我就醒了。

我的手伸在半空，抓了个空。被子滑到地上。我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膝盖磕在脚踏上，生疼。我坐在冷地上，还没完全清醒，嘴里还喊着他的名字。喊了两声，听见屋里空空的回响。我闭上嘴。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我脚边。像他刚才站过的地方。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膝盖那儿慢慢肿起来，我也没管。心里还留着他手掌的触感，凉的，粗的。我甚至能闻见那点铁锈味。可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从窗缝里进来，掀着床帐，一下一下。

我渐渐变得矛盾，既害怕做梦，又盼着做梦。梦醒时分的痛楚太过熬人，可若是不做梦，我便连他一点虚幻的影子都见不到。哪怕梦境再短暂，好歹能够与他相见。所以我依旧愿意入睡。有时白日里，我也强迫自己躺上床榻，阖上双眼，静静等候梦境降临。

可他也不是每回都来。

有些夜里，他怎么都不来。我独自躺在黑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几百下，也等不到他。我就想，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我那天没去送他，他记着了。是不是我写给他的信，他看不见，所以也懒得来。我知道这些念头荒唐。

可深夜里的人，什么荒唐事都信。我信了，就后悔。后悔那天没去城门。后悔那夜没有把话说全。后悔自己只会抱着他，连一句“我等你”都出不了口。

后来，我不睡自己的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