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话（第2页）

眼眶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进来后也不看燕无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头灌了下去。

他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淌下去，他抬手用手背一抹，动作粗率得不像个太子。

燕无休看着他：“冷茶伤胃。”

温衔月放下杯子，转头看他：“你整夜没睡。”语气很平，不像问句。

燕无休没否认：“你也没睡。”

温衔月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

他用手指捏着空茶杯，指节微微发青。屋子里很暗，只有炉火的一点红光。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像两个在雪夜走到了同一间破庙里的人，彼此不说话，只是取暖。

沉默了很久，久到燕无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温衔月把空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忽然说：“昨天我让你住进来，其实是为了我自己。”

燕无休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一个人住了太多年。”温衔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这座宫太大，我自己躺在这里，跟躺在棺椁里没什么分别。东宫很大，可我的屋子很小。我睡的那张床更小。小时候我母后还在的时候，那张床能睡两个人。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睡，怎么睡都觉得空。再后来，我就干脆睡一半，另一半空着。十几年了，那半边被子都是平的。”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厉害，指节突出，皮肤薄得透明。

他说：“昨天晚上你住进来，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听见隔壁有动静。你翻身的时候，床板响了一下。我忽然觉得，那半边床好像没那么空了。”

燕无休没说话。他把手炉放在地上，起身走到温衔月面前，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来，披在了他肩上。

温衔月愣了愣。燕无休的外袍不厚，还有一股皂角和雪水的气味，但比温衔月想象中暖。

“你没有一个人住太多年。”燕无休说，“你每年冬至都会看到我。我坐在月华台最边上。不管你看没看见，我都在那儿。”

温衔月没抬头。他的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抓住了披在肩上的那件外袍，慢慢收紧。

燕无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仰头看他。

温衔月的脸藏在一片半明半暗里，像被夜色泡得太久的玉，温润里透出裂痕。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里面有某种极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一盏灯，想靠近又不敢。

“昨天你问我，母妃到底做了什么。”燕无休说，“你还没告诉我。”

温衔月抬起眼。那双极浅的瞳仁里映着炉火的一点光，像深水里的两盏将灭的灯。他说：“她要我告诉你三句话。但我不确定你现在想不想听。”

“你说。”

温衔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他伸出手，把肩上那件外袍往胸口拢了拢，然后慢慢开了口。

“第一句。你母妃死前，见过我。”

燕无休的瞳孔缩了一下。

温衔月继续说：“那年我五岁，你五岁。你刚到南绛，关在未央阁里，病得很重。太医院没人愿意给你看。你母妃夜里找到我，让我帮忙把一种药粉掺进你的饭食里。她说，只要连吃七日，你就能活下来。我照做了。”

燕无休的呼吸放得极轻，像怕漏掉什么。他想起自己刚到南绛的那段日子，高烧不退，浑身疼得像被人拆了骨头。

母妃日夜守在他床边，用冷水浸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时，看见母妃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只极小的纸包。她说是从太医院要来的药。

原来那药，是温衔月送来的。

温衔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句。铜钱里的蛾，是她从我体内取出来的。”

燕无休浑身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你体内？”

“就在我五岁那年冬天。她用一根银针，从我后颈的某个地方取出了那只蛾。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脖子凉了一下。长大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什么。”温衔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把蛾封进铜钱，交给了你。一封信，一根针，一只蛾。她用这些东西，把你的命从你身体里那个东西手里抢了下来。”

燕无休慢慢直起身来。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他自己没有察觉。他母妃从温衔月体内取出了一只蛾。

那意味着，温衔月从五岁起，就代替他承受了某种东西。他想起温衔月之前说过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