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第1页）

温衔月的病发作得比往年凶。

乔问棘来看过，诊了脉，又用银针在温衔月后颈扎了几针。

针尖拔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一层很淡的灰白色粉屑，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乔问棘把那根针凑近火苗烧了烧，粉屑燃了一下，化成一缕灰烟。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把针收进针盒里，对燕无休说：“温晦醒过一次。他虽走了，可留下的残余在太子体内没有散干净。那两只蛾撞在一处，伤了经气。心脉比之前乱了三成，肺经也受了些冲。至少要养七八日，不能劳神，不能受寒。每日早晚各服一次药，不能断。”

燕无休点头。他问：“温晦还会回来吗？”

乔问棘摇头：“回不来了。他把死蛾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散了。可他三百年的魂魄在太子体内住了太久，就像一棵树在土里长了三百年，根拔了，坑还在。

那个坑需要慢慢长平。这七八日是长坑的时候，撑过去就好了。”

燕无休把乔问棘送到门口。乔问棘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燕无休说：“有话就说。”

乔问棘说：“你这几天别离开他太远。他心脉不稳，夜里容易做噩梦。梦里若惊了，那两只蛾会跟着乱。你在他旁边，他的心跳会稳一些。你的半心和他的半心连着，你稳，他就稳。”

燕无休说：“我知道。”

乔问棘走了。燕无休回到屋里，把温衔月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温衔月已经睡着了，脸色还是白，可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他的手指还搭在胸口，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按着那半颗心。燕无休把他的手轻轻拿开，塞回被子里。

然后他把自己那件旧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温衔月枕边。

那件外袍是他在未央阁穿了十八年的，洗过很多次，布面已经磨得很软，带着一股散不掉的皂角味。

他把外袍放在那里，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温衔月身边。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积着厚雪。东宫的宫人把游廊和台阶扫过了，可院子中间那片空地没人动，雪铺得齐齐整整。

燕无休走到雪地中间，站定。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梅树上。梅树有几根枝子被积雪压得低垂，快要贴到地面。

他走过去，折了一根最长最直的枝子，抖掉上面的雪。枝子有小臂粗细，顶端带着几朵没开的花苞，暗红色的，被冰裹着。

他握着那根梅枝，走回院子中间。他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枝子举起来。枝子很轻，可在他手里握着，像一柄真正的刀。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刀路。然后他动了。第一刀是起手式，斜劈，从左肩到右胯，带着风声。

雪被刀风扫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层白浪。他跟着那一刀，步子往前一压，腰身一转，枝子顺势横削，从右向左，平着切过去。梅枝的梢头划过雪面，把地上的积雪切出一道沟。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根枯梅枝在他手里不再像树枝，而像一柄被反复磨过的旧刀。

他练的是谢长爻教他的那套无归刀法，一共十二式，每一式都是杀人的打法。

可他在未央阁那间破屋子里练了十八年，每一式都练过几千几万遍，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十八年里他不能在人前练，只能在深夜，在黑暗中，用一根木棍或者一截柴火比划。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被沈不疑的人发现。可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刀的走势，记住了每一式之间的衔接，记住了每一个转身和每一次换步。

现在他在雪地里放开手脚练，枝子带起的风把满院的碎雪扫得翻飞，像一群被他惊起来的白蛾。

温衔月透过窗看他。

他其实没有力气坐起来。他是被宫人扶着靠在窗边的，身上裹着两床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

那只手搭在窗沿上，指尖按着窗框的边缘。他看燕无休在雪地里把一根枯梅枝舞得像一柄真刀。

燕无休的动作快极了，每一刀都带着一种极沉的狠劲。那种狠，不是练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是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对着墙根一遍一遍挥拳时练出来的。是明明有一身本事却要装成废人时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