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句话（第1页）

燕无休住进了东宫。

他的屋子在温衔月寝殿的东侧，中间只隔了一道窄窄的游廊和两棵落满雪的瘦梅。

推开窗就能看见温衔月的窗。夜里那边灯不灭，这边的影子就映在雪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柜，比未央阁干净太多，干净得让燕无休有些不习惯。

墙上没有霉斑，地上没有裂缝，窗纸是新糊的，干净得透光。

宫人还在墙角添了一只铜炭盆，炭火缓缓地烧着，把整间屋子烘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燕无休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突然挪进笼子里的野狗。

太干净了，干净得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蹲。

他把带来的那点东西放在桌上。其实没什么东西，一把短刀，一块帕子，还有从北墙根下挖出来的那卷羊皮。

别的全留在未央阁了，那间破屋子里本来就没什么值得带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那两棵瘦梅，枝干虬曲，上面挂了一层薄雪。

梅树后面就是游廊，游廊尽头是温衔月的窗。那边的窗纸亮着灯，温衔月还没睡。

燕无休把窗关上，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他坐到床沿上，试了试床板。

比未央阁那堆发黑的稻草强了不知多少倍。他躺下去，盯着低矮的屋梁。屋梁是新漆的，木头纹理清晰。

他忽然想起母妃在北昭旧居里那张床，床头雕着一只燕子，展翅欲飞。

他五岁之前每晚都睡在那张床上。母妃会坐在床边，手按在他额头上，轻轻哼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后来他到了南绛，睡在稻草堆里，那张雕燕的床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晚，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的圈椅里，一条腿屈起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垂着，手里握着温衔月睡前让宫人送来的一个铜手炉。

手炉是新的，铜面打磨得锃亮，上面刻着缠枝纹。里面炭火很足，暖烘烘的。

他把手炉搁在膝盖上，没怎么用，只是偶尔用指尖碰一下，确认它还热着。

指尖上那点暖意顺着皮肤爬上来，爬到手腕，爬到心口，又被他压回去。

他不需要暖。

窗外，东宫的夜很静。偶尔有巡夜的禁军从远处经过，脚步声闷在积雪里，像隔着一层水。

更远处，有风吹过宫殿的檐角，把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叮当当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竟比未央阁的夜里还要安静。

未央阁的夜里有风声，有雪落声，有墙根底下蛇洞里的窸窣声。

那里的静，是死的静，像一个人被活埋了十八年，连骨头上都长了苔。

东宫的静不一样。东宫的静里有活人的气息。有宫人值夜时偶尔的咳嗽声，有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噼啪声，有隔壁屋里那个人翻身的动静。

燕无休听着隔壁的动静。那声音很轻，隔着两道墙，寻常人根本听不见。可他能听见。

他十八年在黑暗里练出来的耳朵，能分辨十步之外一片雪花落地的声响。

他听见温衔月翻身，听见他坐起来，听见他下床，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床前移到桌边。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冷茶灌进喉咙里的声音。

杯子搁在桌上。

天快亮时，温衔月推门进来了。

他没有敲门。门被推开一道缝，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燕无休膝上的手炉里的炭火猛地红了一下。

温衔月披着那件白色的薄氅，里面只穿了中衣，显然整夜没怎么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