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第2页）

一身十二章纹明黄龙袍，腰板挺得笔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左右没有内侍搀扶，身后没有近侍跟随，更无摄政王侧立辅礼的身影。他就这么一个人走到正阳门外中央，站在华盖之下，日光兜头照下来，把龙袍上的金线照得发亮。

百官队列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人本能地转头去看沈珣，想从摄政王脸上找到一丝预兆。

可沈珣面上一如往常，只是目光沉了几分，视线一直锁在沈昭砚身上，像钉子钉上去一样，一动没动。

西绥使团的车马已经到了官道尽头，凤车上的鎏金顶在日光里反着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昭砚等它行到正阳门前停稳，才抬起右手，示意身后奏乐。

礼炮轰鸣，礼乐齐响，两边的乐工鼓着腮帮子吹得满脸通红。

烟尘从官道上浮起来，被风吹散，西绥谋士率先跳下车，袍角一卷跪了下去。

后面的随行侍卫跟着跪倒一片，齐声拜见。

正当谋士跪拜的间隙，世家队列里几个人同时动了。林家太尉带头迈出一步，手里的奏折举到胸前，声音拔得又高又亮：“陛下！西绥历年犯边无数，流言已在京中传遍，民心尽知！臣请陛下收回厚待规制，降格礼仪，严查使团！”

后面呼啦啦跟出来二十余人，齐刷刷跪了一片，奏折举得整整齐齐，活像抬棺出殡。

声势浩大，压得礼乐都弱了三分。

沈昭砚垂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帮人，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流言无实，空口构陷，算哪门子罪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连队列最后排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跪地太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他又往下说了：“西绥若暗藏祸心，为何举国归降送女和亲纳土称臣？为何千里跋涉俯首来朝甘愿臣服？边境打了这些年，两家都有死伤，全是旧怨。人家递了降书纳了贡表，朕接了，边境烽火台拆了三座。仅凭市井传言和几页旧账就否定藩邦归降的诚意，是替百姓打算，还是替自家派系打算？”

太尉的奏折举在头顶开始打颤，后面的附议官员一个个把头压得更低，汗从额角滑下来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印子。

二十多人伏在地上，竟没有一个人能接上话。

沈昭砚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凉了三分：“边境万民要的是不起战事，诸位要的是什么？是结党营私，还是固守偏见？流言是谁散出去的，奏章是谁连夜串通的，朕心里有数，只是今日不与你们计较。”

满场死寂。

世家官员的头低得快要贴到地面了。

沈昭砚不再看他们，转过身面朝西绥使团，步子往前走了两步停住，语气换上温和坦荡：“今日起，西绥使团在京城衣食住行周全安稳，朕亲自担保。有人无端刁难构陷生事，朕亲自处置。”

西绥谋士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青砖上，肩背抽动着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百官之中有人默默收回了目光，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中立派系那几排人原先松垮的站姿悄悄紧了一些，看沈昭砚的眼神也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沈珣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动。

日光把他的玄色朝袍晒得微烫，他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华盖下那个身影。

少年站在那里，日光笼着明黄龙袍，从百官到使团到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他接住了，一句一句把人驳回去，把人心拢过来，把这场大典从头到尾控在自己手里。

礼乐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沈昭砚抬手往前一指：“迎公主入宫，起驾。”

龙旗调转，仪仗缓缓前行。

他转身迈步，明黄袍角扫过青砖，背影笔直。百官依次跟上，禁军收拢队列，西绥使团的车马缓缓驶入宫门。

沈珣落在百官的最后头，步伐比平时慢了两拍。

他看着前方明黄仪仗越走越远，日光把宫墙的影子投在甬道上，一节一节分割开，落在少年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他唇角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承瑜快走几步赶到步辇侧旁，压低嗓子：“世家那边压住了。”

沈昭砚微微侧过头，日光在他侧脸画了一道明暗交界，他什么话也没有回，只抬眼看着前方。

坤宁殿方向的几扇窗户仍像昨夜一样合得严丝合缝，窗纱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甬道走到头，步辇拐进宫门深处，仪仗队伍散开各自归位。

风声穿过门洞，呜呜的响，身后的正阳门外百官渐渐散了，百姓也三三两两退去，只剩满地踩碎的鞭炮红纸还贴在青砖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