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第1页)
离开淮安的前一夜,重珝去了汀梧苑。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蓝姑姑正端着茶盘从正厅出来,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要行礼。重珝摆了摆手,蓝姑姑便退到一边,把路让开。
木黎正在灯下看册子。蓝姑姑通报了一声,木黎没抬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重珝在下首坐下,蓝姑姑端了茶来。茶是热的,盏沿擦得干干净净。重珝端起茶盏,发现是君山银针,她记得木黎自己平日只喝六安瓜片。
她喝了一口,放下,说:“明日走。来跟母亲说一声。”
木黎“嗯”了一声,仍在翻册子。那是一本旧册,封皮磨得发白,里面是木家在淮安最早几间铺面的地契抄本,字迹都发灰了。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在数家底。
过了好一会儿,木黎忽然说:“木家的事,你不必操心。我既然接了,就不会让它塌。”
重珝说:“我知道。”
木黎又翻过一页,说:“京城不比江南。你父亲在那边,但你不能事事靠他。京城那些人,比淮安的难缠得多。”
重珝看着她。灯下的木黎比前几日更瘦了些,颧骨上那层薄粉盖不住底下的青灰,她面容疲惫,可她的脊背仍是直的,翻册子的手指稳稳当当,眼中盛满了奕奕神采。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看木黎,总像隔着一层什么。那层东西是她自己糊上去的——愧疚、回避、小心翼翼。她从不主动靠近汀梧苑,不主动多说一句话,不主动多看木黎一眼。她觉得那是尊重,其实是躲。
可今天她不想躲了。
“母亲,”重珝说,“木家的事,我让秦宁把该拿的拿了之后,剩下的全交给你。宣州那边来人,秦宁会替你挡着,但不会替你拿主意。主意你自己定。”
木黎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过了片刻,说:“你倒是会当甩手掌柜。”
重珝说:“木家的事,你比我在行。”
木黎这才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冷意,还有一样重珝从前没在里面看到过的东西。不是亲近,也不是感动,倒像是极淡极淡的认可。
她说:“你比你父亲会说话。这么些年过去,他也只会说‘辛苦你了’,一个字没变过。你至少还说得出‘你比我在行’。”
重珝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木黎和重霖之间的事,也从未听木夫人说过这种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木黎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册子。
“去吧。”木黎说,“明日还要赶路。”
重珝站起来,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木黎忽然又叫住她:“珝儿。”
重珝回头。木黎已经低下头,翻着册子,声音很淡:“别给你父亲丢人。”
重珝说:“不会。”
她走出汀梧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廊下的灯还没点,院子里灰蒙蒙一片。她来重家九年,木夫人叫她“珝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极冷的、公事公办的,可方才那一次,倒像是有些不一样了。
重珝回头看了一眼。廊下那盏灯已被点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落在阶前的青苔上。她想起刚刚木夫人坐在灯下翻册子的样子。那时候的木黎,与她往常记忆中的木夫人全然不同,而她和木黎之间的关系,好像也在这次冲突之中迎来了突然的转变。
在抓木宣之前,她料想过无数次木夫人的反应。愤怒、责骂、逃避、软弱,抑或是冷漠,这些统统没有。她的眼神里面仍泛着冷,可那冷底下汹涌着什么,她从前看不清,现在也未必全看得清。但她第一次觉得,那底下不是恨。
她转回头,往西院走。夜风从夹道那头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翻起来,像招摇的风帆。
她走回西院时,孔情正蹲在廊下逗一只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野猫,手里捏着半块饼子,一点一点掰给猫吃。见重珝来了,她拍拍手站起来:“郎君,段郎君和宋先生来了,在书房等您。”
重珝推门进去。段翊舟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宋庭坐在他对面,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但浆得挺括的靛蓝长衫,头发束得整齐,人比从前瘦了一圈,颧骨线条硬了,精神却好,见重珝进来,站起来行了礼。
孔情跟在后面进来,瞅了宋庭一眼,笑了:“宋先生今日倒像个人了。前几日看你在院子里背书,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我还以为你要把自己背成个叫花子。”
宋庭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不是要考试么。考完了,总算能收拾收拾自己了。”
段翊舟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他今早对着水缸照了两炷香。”
宋庭转头瞪他:“你少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