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黎(第2页)
秦宁应了。
第二天午时,木夫人来了。她比昨天更瘦了些,颧骨上那层薄粉盖不住底下的灰白,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走进书房时,步子稳稳当当。她把一摞册子放在案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
“木家在淮安有铺面四十七间,其中三十三间是总号直营,十四间是出租。库房三处,都在城北。银号存银若干,数目在册上。宣州那边,老宅一座,田产八百亩,族学一所,供的是木氏旁支子弟。这些,都是我父亲那辈传下来的。我哥哥这些年,又添了些新的,但底子没变。”
重珝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看。木夫人在对面继续说:“我哥哥做的事,我不问。可他手下的人,有一半是木家的老人。你拿了木宣,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看他们自己。”重珝说,“手上干净的,留着。不干净的,跟木宣一样。”
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说:“还有一件事。宣州那边,这两天会来人。”
重珝抬头看她。
“我昨夜差人送了信回去。”木夫人说,“木家祖地那边,还有几位族老。他们未必肯管我哥哥的死活,但木家的东西,他们不会不管。”
重珝把册子合上,推到一边,说:“来就来。我等着。”
木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说:“大郎君,我哥哥做过什么,你比我清楚。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可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
“母亲请说。”
“他是我哥哥。”木夫人说,“他该死,可他姓木。木家的事,从今往后,我说了算。”
重珝看着她,没有说话。木夫人也没有再等,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时,重珝才低头看了看那摞册子。册子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的是“宣州木氏族谱”。她翻开第一页,木氏的字辈排列得清清楚楚,木宣的名字在第五代,旁边写着“迁淮安”。
她合上族谱,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木夫人的这一手,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木夫人会哭、会求、会闹,或者干脆躲在汀梧苑装不知道。可木夫人选了最难的一条路——站出来,替木家守住最后一道门。她明知道重珝不会放过木宣,她也没打算保木宣的命。可她要保住木家。
这是她做重府主母以来,第一次真正出手。而这一出手,就把重珝逼到了一个位置上——她可以查木宣的罪,可以抄木家的家产,但动木家,得先过木夫人这一关。木夫人手里有宣州族老的关系,有木家所有老人的名册,有一百多号人的饭碗。这些东西,重珝可以不给她,但也不能完全绕开她。
重珝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聪明人做事,不只看对错,还要看后果。”木夫人的这一手,就是“后果”。
不过好在,重珝也从未想过要将木家赶尽杀绝。木宣一人之罪,不至于此。
正在这时,孔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用的是重霖的私印火漆,封口严实。
“郎君,京城来的。送信的人说,是太师亲笔,让郎君亲启。”
重珝拆了信。重霖的字一笔一画,极稳极沉。
信不长,前面说了几句家事,问了重珝的近况,叮嘱她注意身体。后面说到木家的事,只写了一句:“木宣的事你看着办,木家的事你让着办。宣州那几位,我另有信去。”
然后是最要紧的一段:
“圣上病重,御医已经换了三拨。朝中大事,太子尚幼,月太后与傅相争得厉害。你之前查的那些事,京里有人坐不住了。圣上想见你,问过两次。你尽快来,路上不要耽搁。”
重珝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她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明变暗。孔情进来点了灯,见她还没动,小声问:“郎君,怎么了?”
重珝说:“准备一下,我们要进京。”
孔情愣了一下:“那木家的事……”
“木家的事,交给秦宁。”重珝站起来,走到窗前,“夫人要管,就让她管。宣州那边来了人,让秦宁接着。该查的,该问的,一样不落。但不要跟夫人撕破脸。”
孔情应了。
重珝又想起一件事,回头问孔情:“夫人给京城去过信吗?”
孔情想了想,说:“昨日夫人去木府之前,差蓝姑姑送了一封信出去,用的是木家的旧邮路,不是府里的。我让人跟了半程,是往京城方向去的。”
重珝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木夫人那封信是写给谁的。木夫人嫁给重霖多年,夫妻之间不管有多少隔阂,终究还是夫妻。木宣的事闹到这个地步,她不可能不给重霖写信。信里会说什么,重珝不知道。但她猜得到,无非是两层意思:一是替木家求一条退路,二是告诉重霖,她要管木家的事,请重霖不要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