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中小

水滞(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苏前入了七月,天仍热得厉害。河里的水浅下去一截,码头上泊着的船吃水跟着降了几分,船工们踩在滚烫的石板上卸货,汗珠子落下去,滋的一声就没了影。

重珝每日起得早,先看秦宁新送来的书信,再与段翊舟在偏厅碰面。两人也不知从哪一日起就养成了这样的默契——一个在案前翻账册,一个在门口的凳上擦袖剑。说话不多,却都接着对方的话。

这一日,秦宁从淮安送来了木家商行账目的又一批誊抄本。厚厚一摞,用油纸包着,封口处打了云楼的暗记。重珝拆了油纸,一页页翻下去。段翊舟没在屋里,他一大早就出了城,过了晌午才回来。孔情来报,说周郎君回来了,重珝从账册里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他倒会挑时候。”

段翊舟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暑气。月白衣袍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野草割的。他在重珝对面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两口,才把手里一个布包扔到桌上。

“老崔什么都不肯说。”他道:“我刚顺路去查了那间仓房的后头。”

重珝抬起头。那布包散开,里头是几片碎木和一撮发灰的泥土。段翊舟把东西拨开,指着一片碎木说:“我顺着仓房后面的巷子往西走,巷尾一堵矮墙外头,泥地上有两道车轮印,一深一浅,另一条是旧的。我找人问过,附近更夫说,上个月半夜里听见过两回马车从那边出来,往南走。”

“往南。”重珝意有所指地重复了一遍,却没再往下说,只垂着眼,慢慢翻动手里的账册。纸张摩挲,声音轻而细,沙沙地,像雨丝扫过窗纸,与外头一阵高过一阵的蝉鸣搅在一起,竟听出几分昏昏欲睡的倦意来。

木家商行在淮安的总号,近半年的账目乍看并无异样。粮、布、盐、铁、药,各色货品有进有出,账面平平整整,该完税的完税,该入库的入库。可重珝做了这么多年江南生意,心里比谁都清楚,越平的账,越经不起细看。她不看那些写得冠冕堂皇的名目,专挑“货名模糊”的条目,一行行比对,果然看出了几处不合常理。其中数笔走的是“药行”的路子,数目虽不大,却极规整,每月必至,日子也不差几日,倒像是什么人按时支取的利钱。

她看得入神,连段翊舟何时坐到了近旁也未察觉。再抬眸时,他已斜斜伏在桌沿上,墨黑的长发自肩头倾下,铺了半张案面。一只手撑着右脸,露出半截干净的下颌。从重珝的角度,只看得见他鸦青的发顶,一道秀挺的眉骨,和垂下来时轻轻颤动的睫羽。外面蝉声噪得沸天,这人伏在满桌账册之间,倒像是来午睡的一般。

“你不舒服?”重珝问。

“没有。”

“那是怎么?”

“困了。”段翊舟说,声音懒懒的,尾音几乎被蝉鸣吃了去。

重珝轻嗤一声,没再管他。她将木家商行城内的短途运输与这几笔药行账目一对比,眉头就皱了起来。木家在城内跑的都是熟线,车马行哪几家、脚夫哪几队,都是明面上的,没什么可看。真正的问题是出在出城之后。从苏前往南去的货物里,有大半在南门出城不过二十里,便有固定的接应点在等着,此后一路换船、换旗、换人,再也瞧不出与木家有关。

“看出什么了?”段翊舟不知何时坐起身来,问道。

“木家从苏前南下的货,大都换了洞庭帮的旗号。”重珝把那几页账目推过去,“木家只负责在接应点收发货物,剩下的,洞庭帮来走。过了洞庭湖,货物再往哪里,就再也追不到了。最重要的是,之前查的那些从苏前码头绕去城东的盐货,挂的明明不是木家商行的号,路线、日期却与木家的几笔药行账基本重合。”

“所以两条线又撞上了。”段翊舟说。

“撞上了。”重珝说。

段翊舟把账页扫了一遍,没发表议论,只问:“查过人了?”

“孔情去接触过一个已经洗手不干的洞庭帮旧人。”重珝说,“那人以前在帮中管过几段水路的哨点,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脱了身,如今在苏前城南开了间香烛铺。孔情去了三回,前两回都吃了闭门羹。第三回,那人只扔下一句‘洞庭湖的水,不是谁都能喝的’,便再也不肯开口。”

“好大的口气。”段翊舟轻笑一声,“竟连我们重家大郎君的面子都不给。”

重珝白了他一眼:“我哪有什么面子。不若段小阁主亲自去试试,兴许人家看在北斗真一阁的份上,肯赏你一盏茶。”

这是重珝头一次当着他的面点破他的身份。段翊舟也不恼,只定定地看了她几息,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似笑非笑,却没有回嘴。片刻后,他别开眼,又问道:“百部呢?”

“带人沿水路跟了两天。洞庭帮的船快,岸上又有暗哨,跟到一半就被甩开了。人和船都扑了个空,还险些被对方留在岸上的桩子发现。”重珝把账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条线,暂时查不下去了。”

段翊舟没说话,只把碗里剩的茶慢慢喝完。重珝也静下来,把账册一页页重新码好。屋里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比一声紧,像把整座别院都泡进了滚水里。

“我这边有个人,或许能帮你。”段翊舟忽然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