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文钱（第1页）

阿鲤从她爹身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串贝壳手链，每颗贝壳都磨得圆溜溜的，薄得透光，用浸过桐油的鱼线串着。

“给你的。”她递过来，指尖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贝壳粉，“我磨了一晚上，扎了三次手。”

沈清辞接过来，往手腕上一套。贝壳凉丝丝的，浸了几十年的海气，一抬手就闻见咸。

“等我们回来，喝你煮的鱼粥。”她说。

阿鲤用力点头，辫子甩得直晃：“我煮一大锅！这次绝对不放糊！”

沈清辞笑了笑，翻身上马。谢长晏和萧烬也上了马，萧烬在镇上又买了一匹，骨架大，耐走山路。三匹马，三个人，往西边去了。

走出去很远，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渔村、海、那座山、半塌的土屋，一点点缩成天边一小团灰影。阿鲤还站在村口，小小的一个人，举着手挥。

金线在她心口轻轻跳了一下。方向很明确。西。

魔界，葬魂渊，归阵，萧无衍，三千契奴。

他们来了。

从渔村到魔界边境，陆路要十几天。他们没走官道。两宗主力虽然去了魔界，但大路上还飘着搜捕他们的画像，普通人看见带兵器的人往西边走，转头就会报官。他们专挑没人走的山径和老林绕，白天赶路，晚上在树洞里或者岩缝里歇，篝火不敢烧太旺。

前三天都很静。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第四天夜里扎营，沈清辞醒得早。火堆只剩一点余烬，火星一明一暗。她刚要添柴，忽然听见对面树底下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不是风吹树叶，是人在硬憋喘气。

她转头看过去。萧烬坐在阴影里，背抵着树干，独臂死死按在左肋下。他脸色灰败，嘴唇咬出了血，左肩往下空荡荡的那截衣料，被冷汗浸得透湿。一道黑紫色的暗纹从他腰腹爬上来，像活的蚯蚓，顺着皮肤往脖子上钻。

金线在她心口轻轻发紧，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那边扯。不是危险预警，是疼。是契奴血脉里传过来的疼。

“谢长晏。”她低声喊了一句。

谢长晏瞬间醒了，翻身起来，几步跨过去按住萧烬的肩。萧烬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已经说不出整话了。

“残毒。”沈清辞指尖搭上他脉门。脉象乱得像一团被扯碎的线，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骨头缝往外抽。“苏妙音给的压毒丹，你早就吃完了，是不是？”

萧烬艰难地喘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地牢里……送药不方便……出来时……剩的不多。”

沈清辞手伸进包袱里翻，翻出苏妙音给她的瓷瓶，倒出三粒压毒丹，直接塞进他嘴里。谢长晏递过水囊，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靠在树干上，喘了整整半柱香。脖子上那道黑紫色的暗纹，才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沉回皮肤底下。

“多久了？”沈清辞问。

“半个月。”萧烬闭着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从合欢宗地牢出来那天，就没剩几粒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萧烬没接话。沈清辞看着他，忽然就懂了。旧居找到了，答案摸到边了，他怕一开口说自己撑不住，所有人就得停下来，绕路，耽误时间。他不想拖慢这趟路。

“你傻不傻。”沈清辞没好气，把剩下的药瓶塞进他手里，“你死了，谁带路？谁砍人？谁晚上给我们烤鱼？”

萧烬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沈清辞指尖还搭在他脉上，眉头皱得很紧。脉象稳下来了，但经脉里像留了一堆碎玻璃，一碰就疼。

“苏妙音的药只能压，治不了根。”她说，“残毒是归阵抽灵时留在血脉里的东西，像钉子钉在骨头里。再硬撑半个月，钉子就钉进心脉了。到时候，你就和萧念一样，连人都认不出。”

她没往下说。三个人都知道萧念是什么样子。

谢长晏忽然开口：“破阵能解？”

“能。”沈清辞点头，“归阵一停，没人再抽你们的灵力，残毒没了源头，慢慢就散了。但在那之前，你必须撑住。”

萧烬把药瓶攥进手里，攥得瓶身发热。

“我撑得住。”

第二天上路，萧烬故意落在最后，走得很慢。沈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破，悄悄把自己的马速放慢了半拍。谢长晏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把木剑，一路都在极轻地嗡鸣。三个人谁都没提“你行不行”，但谁都在给后面的人留余地。

又走了一天多，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望见了镇子。

这是去魔界之前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镇子不大，街上什么人都有：跑商的车队挂着魔界来的黑晶灯，几个穿兽皮的魔修靠在酒馆门口，怀里抱着凡间妇人，两个人头挨着头分一块麦饼。没人多看谁一眼——边境地带，两不管。

天擦黑，镇子上反倒热闹起来。街两边摊子挨着摊子：卖烤妖肉串的炭火挨着卖炊饼的蒸笼，白汽和油烟搅在一处飘。跑商的车队卸了货，把黑晶灯从车辕上解下来，一盏一盏挂上客栈檐口，白天它们灰扑扑的不起眼，这会儿才陆续亮了，一串一串，像紫葡萄。

一个魔修小孩和一个凡人小孩追着抢同一个糖人，被两边大人各拽了一把耳朵，哭声还没落地，俩人已经又凑到一起笑。酒馆里头有人划拳，赢的是魔修那桌，输的是凡人那桌，输家老老实实起身给赢家满上，赢家哈哈一笑，又给倒回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