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也会疼（第1页）
萧烬的信摊在石桌上，墨迹重得几乎要把毛边纸戳穿。最后那行被狠狠划掉的字，墨迹透了三层纸，指尖蹭上去，还能摸到凹凸不平的划痕。沈清辞的拇指在“念念托给你们了”那行字上停了三息，才慢慢把纸折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揣进贴身的衣襟里。布包着金针的边角硌在胸口，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子。
谢长晏站在她旁边，视线从纸上收回来，没说话。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粗铁剑的剑柄，磨得发亮的木纹蹭过指腹，发出极轻的声响。
屋里传来萧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爹？沈姑姑？你们在哪？”
小丫头光着脚从门槛后面探出头，羊角辫睡得歪了一边。看见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小眉头立刻皱起来，光着脚就往这边跑。
沈清辞弯腰把她抱起来，拍掉她脚背上沾的草屑，声音放得很轻：“你爹出门办点事，我们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好呀！”萧念眼睛一下亮了，小胳膊勾住她的脖子，“我要带上我的布娃娃，还有上次谢叔叔给我的糖！”
他们没耽搁太久。沈清辞先去敲村长家的门。老头正蹲在门槛上编渔网，听见来意，手顿了顿，没多问半句，转身从里屋拎出半袋刚炒好的花生，塞到她手里：“路上饿了垫肚子。院子我让我家老婆子天天去扫，枣树上的枣熟了，我给你们留着。”
王婆子追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兜粗纸包的煮鸡蛋，壳都剥好了一半，还带着灶膛里的余温，往萧念怀里塞：“小丫头路上别乱跑，海面上风大，冷了就把我给你的厚布巾裹上。”
萧念抱着满满一怀鸡蛋，小脸蛋埋在暖乎乎的纸包里，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谢长晏去船坞拖那艘半旧的小渔船，王老伯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皮囊酒，塞到他手里：“船板我昨天刚给你补过，船底的洞堵严实了。遇上浪别硬撑，往避风的地方靠。”他往谢长晏手里塞酒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腕上拍了拍，“人比船重要。”
谢长晏点了点头，把那皮囊酒系在腰上，低声说了句“谢谢老伯”。
上船的时候萧念最兴奋，在船板上蹦蹦跳跳，差点把船踩得晃三晃。谢长晏握着船桨，之前没正经撑过船，力道控制不稳，船桨往水里一扎，船就往旁边歪，在海面上歪歪扭扭画S形。萧念蹲在船尾拍着小手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谢叔叔你比我上次划澡盆还歪！”
沈清辞坐在船中间，伸手把蹦得东倒西歪的小丫头捞进怀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在脸上。她往西南方向看，金线在手腕上轻轻扯，力道越来越急，扯得心口微微发紧，萧烬走了还不到半天，他独臂，船划不快，他们肯定能追上。
船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
后半夜起了浪，海水拍在船板上，溅起的水花凉得刺骨。谢长晏的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他咬着牙换了个手，船桨上的木纹磨进掌心，磨出一道红印子。沈清辞把萧念裹在厚布里，靠在船舷上打盹。金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地流，把她的灵力一点点渡过去，缓他胳膊上的酸。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海平面终于露出了暗红色的岸。
黑云压在头顶，连风里都飘着硫磺混着铁锈的味道。岸边的黑石上蒙着一层细细的黑灰，是从渊底飘出来的尘埃，脚踩上去，鞋底蹭得全是灰。金线在沈清辞心口猛地一抽，不是方向的拉扯，是尖锐的痛，顺着金线一路扎进心口。
是萧烬的痛。
“快。”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声音都发紧。
谢长晏把船桨往死里压，船像箭一样往岸边冲，靠岸的时候“哐当”一声撞上礁石，船板震得人骨头疼。他先跳下水，海水没到膝盖，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伸手把萧念从船上抱下来。沈清辞紧跟着跳上岸，脚刚沾地，就往金线指引的方向跑。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边镇。好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幡，白纸被风刮得飘起来，落在地上，踩上去软乎乎的。萧念被谢长晏抱在怀里，小脸蛋有点白，却没哭，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攥红了。
穿过瘴气带的时候，沈清辞把浸了艾草汁的布巾递过来，三个人都塞在鼻子下面，刺鼻的瘴气味道一下淡了大半。魂滩上的白碎石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踩在晒透的骨头上。萧念把脸埋在谢长晏肩膀上，不敢往下看，却还是小声说：“我不怕，我拳头握紧了。”
跑到黄泉支流边，他们终于看见了萧烬。
他倒在黑水边，半边身子全泡在血里。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刀断成两截，一截在他手边，刀身上还沾着魔修的黑血；另一截飞出去两三步远，刀刃崩得全是缺口。他唯一的左臂从肩膀往下，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滴进黑水里，瞬间就被吞得干干净净。胸口印着一个漆黑的掌印，魔毒正顺着经脉往心口爬，把他的衣襟都染成了黑紫色。
他背还在动，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
“萧烬！”沈清辞冲过去蹲下来，指尖往他鼻息下一探。气还没断。
萧烬费力睁开眼，看见是他们，愣了好半天，嘴角扯出一点苦笑，声音虚得像风：“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们别来吗。”
“来带你回去。”沈清辞伸手去撕他染血的衣襟，指尖刚碰到布料，就被他轻轻按住了。
“别治了。”他喘着气，视线往远处飘，“前哨守的人是元婴后期的魔将，我打不过，没闯进去。我撑不了多久了，你们带着念念走，别管我。”
“你闭嘴。”沈清辞的声音冷下来，金针已经从怀里摸出来了，“你死了，萧念站在这儿，跟谁回家？”
萧烬的眼神猛地动了。他转头，看见萧念站在谢长晏身边，小丫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没掉下来。看见他看过来，她再也忍不住，挣开谢长晏的手，跌跌撞撞往他这边跑。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