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我在（第1页）

天玄宗的地牢叫封灵狱。

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就是山腹里硬生生凿出来的一排石室。墙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封灵咒，人一踏进去，经脉里的灵力就像被人用石头死死塞住，半分都调不动，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没两样。沈清辞被扔在最靠里的那间，石壁缝里常年渗着冷水，顺着墙根往地上淌，铺在地上的稻草早就泡得发潮发霉，一踩上去软乎乎的，沾得满脚都是霉味。整间屋子连半扇窗都没有，只有门上那个巴掌大的送饭小口，能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像黑暗里飘着一小片碎月亮。

她是在太虚殿的门槛边被人按下去的。

那天三个人从思过崖下来，明远真人的酒葫芦还揣在怀里，酒气隔着布往外飘。玄霄站在殿门口，指节攥着那本旧册子，指腹反复蹭着封皮上六十年前油灯熏出来的黄印子，指尖都蹭得发了白。他抬眼扫了明远一眼，没说半个字，只是侧身往旁边让了让，袍角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点细碎的雪沫子。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扇门后面等着他们的，是三百年沉冤得雪的真相。

沈清辞前脚刚跨过门槛，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嗡”的一声亮了。

金线在她心口瞬间绷紧，像根被人狠狠拽住的细弦，急得在皮肤下乱跳。可封灵阵的光顺着脚底板往天灵盖窜的时候，连神魂都跟着往下沉。金线连着她的神魂，也被那股沉劲死死压住，它没断，却像被塞进了灌满棉花的铁盒子里，连动一下都要费尽全力。

谢长晏几乎是立刻就出了剑。剑风扫过地面，劈碎三块刻着符咒的石砖，碎石子溅得满地都是。可二十个化神期长老的灵力同时压下来，再加上玄霄站在最前面，化神巅峰的威压像座山似的往身上砸，他挡不住。他拼着硬接玄霄一掌，嘴角渗着血，反手劈出一道剑气砸在沈清辞脚边，想借着震力把她直接扫出殿门的范围。

两个穿灰衣的长老从侧面扑上来，死死按住了她的胳膊。

她脸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鼻尖蹭到一点雪融化的水渍，视线里全是白衣弟子的鞋尖。她看见谢长晏手里那柄粗铁剑被人一棍打飞，“当啷”一声撞在殿柱上；看见两个弟子攥着浸了符水的锁灵索往他身上缠。他拼了命往她这边挣，嘴唇动得飞快，口型是她的名字。可封灵阵的嗡鸣声灌满了耳朵，她半个字都听不见。

下一秒，一块黑布兜头蒙下来，视线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她被人拖着在石板路上走，肩膀磕在台阶棱角上，疼得她倒抽冷气。不知道拖了多久，直到鞋底踩进漫过脚面的冷水里，才“咚”的一声被人狠狠扔进石室。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那声响闷得发沉，像小时候在合欢宗后山看见的，老木匠把棺材盖钉死的动静。

沈清辞在湿稻草上躺了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天旋地转的劲。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经脉里剩下的两成灵力像被堵在生锈的水管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慢得要命。锁灵索勒在手腕和脚踝上，粗麻绳浸了黑狗血，上面的符咒烫得皮肤发疼，越挣勒得越紧。她试了三次，腕骨都快被勒得发麻，半分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谢长晏。”她对着黑暗喊了一声。

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嗡嗡的回音绕了两圈，最后散在湿冷的空气里，半分回应都没有。

她又提了点气，喊得更大声一点：“谢长晏！”

心口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金线。那点跳动弱得像快灭的烛火，费了好大的劲，才隔着压在神魂上的封灵咒，轻轻弹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三床厚棉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沈清辞瞬间就懂了。她没再开口喊，把所有注意力都沉进神魂里，对着那根金线在心里默念：你能听见我，对不对？

金线又跳了两下。这次是有节奏的，一长一短，像有人用指节在石墙上敲了两下。

他在敲墙。

沈清辞愣了愣。她不知道封灵狱的石室是怎么排的，她被关在最里面，那他的位置，顺着金线传过来的震动方向摸过去，应该在她左边，隔了两间或者三间空屋子。中间的石室是关着别人，还是空的，她完全不清楚。可金线像根看不见的线，把他敲在石头上的震动，完完整整递到了她的心口。笨得要死，慢得要死，却真真实实，一点假都没有。

她想回敲，可锁灵索把她的手腕钉在墙上，活动范围连两尺都不到，手根本抬不起来。她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凑，用额头往冰凉的石壁上轻轻一撞。

咚。

声音闷得像被棉花裹住，连她自己都听得不太真切。

金线立刻跳了两下。

他听见了。

沈清辞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后背沾着渗出来的冷水，凉得她打了个颤，却忽然松了口气。

他们就这么隔着三堵厚石头墙，你敲一下，我敲一下。没有提前约好的暗号，没有半句说出口的话，就只是一下一下，用最笨的方式告诉对方：我还在。我也在。